“我们……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本田莉子那呢喃的声音,回荡在这略显寂寥的房间之中。
可回应她的,只有王汉彰的沉默。沉默,如同沉重的石头,压在这个弥漫着衰败气息的房间里。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,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凉的夜鸟啼叫,更添寂寥。
几秒钟的沉默,对此刻的本田莉子来说,却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。她看着王汉彰陡然变得凝重、复杂、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神色的侧脸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,骤然收紧,缠绕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今天晚上生的一切——突如其来的闯入者、激烈的枪战、王汉彰冷酷致命的开枪、那喷溅的鲜血和爆裂的头颅、仓皇的逃亡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巨大的锤子,一下下砸碎了她原有的世界。
而现在,王汉彰的沉默和这种凝重的气氛,让她直觉地意识到,更坏的消息,可能还在后面。
王汉彰的心里,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煎熬。将本田莉子送回日本,交给石原莞尔,这个决定,在理性层面,他似乎已经做出了。为了她的安全,为了应对石原的逼迫,也为了……某种程度上的自保和切割。
但在情感深处,在刚刚经历过生死与共、亡命天涯的这个夜晚,尤其是在两人温存时他曾一度动摇,想要维持现状。
送走本田莉子,这个决定变得无比艰难,如同要用钝刀亲手割下自己心头的肉。他舍不得。舍不得这个温婉又倔强的女子,舍不得那些隐秘的温暖,舍不得这份乱世中难得的、复杂而真实的情感联结。
然而,那两名军统特务的突然闯入和刺杀,像是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,将他那一瞬间的温情幻想彻底浇灭。
现实是如此残酷而紧迫。一切仿佛都像于瞎子那个神神叨叨的预言所说,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,将他逼到“取舍关”前,逼他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。
留下她?危险显而易见,且与日俱增。送走她?痛苦难以承受,但似乎是绝境中唯一看似“可行”的出路。
他的脑海中,又无比清晰地回响起于瞎子在那条炖鸡香味弥漫的狭窄夹过道里,扯着他的袖子,凑在他耳边留下的、那字字如刀似谶的忠告:“……别贪心!别想着什么好处都占着,什么旧情都留着,什么都想保住!天下没那样的美事!该放的手,就痛痛快快地松开!该舍的东西,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!犹犹豫豫,拖泥带水,最是要命!”
犹犹豫豫,拖泥带水,最是要命!
这句话像警钟,又像鞭子,抽打着他此刻彷徨不定的心。赵若媚还在关东军手里生死未卜,石原莞尔的耐心已经耗尽,军统的刺杀接踵而至,本田莉子的暴露风险急剧升高……他没有时间犹豫了,没有资本贪心了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,必须说出来。尽管他知道,接下来的话,将会像一把锋利的刀,刺穿眼前这个刚刚经历恐怖夜晚、此刻眼中还带着惊惶和依赖的女子的心。
王汉彰缓缓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,转过身,正面面对着本田莉子。他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可以说,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强行压制在那双深邃的眼眸底部,表面上只剩下古井无波的沉静。他看着本田莉子,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,看着她那双此刻正不安地、带着祈求般望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莉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可怕,就像是两张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,干涩、艰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般的痛楚,“我有些事情……必须要跟你说。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看着王汉彰如此严肃、甚至带着一种诀别般神情的脸,听着他那沙哑得异样的声音,本田莉子心中的不祥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!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收缩,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嘴唇,仿佛害怕从那里吐出什么可怕的字眼。
王汉彰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如此费力。他避开了她灼人的、充满不安的视线,将目光投向旁边那盏闪烁的昏黄吊灯,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点说出残酷真相的勇气。
“你的……在日本的家人,”他顿了顿,刻意用了比较模糊的词语,但知道无法回避核心,“准确地说,是你的舅舅。他……找到了我,拜托我,寻找你的下落。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很清晰,确保每个字都传入她的耳朵。
“舅舅?”本田莉子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,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,骤然变得更加惨白,白得几乎透明,像上好的白瓷,一碰就会碎。
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带着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恐惧,“他……他找我干什么?他怎么知道我在中国?他……”
王汉彰的脑海里,于瞎子那句“该放的手,就痛痛快快地松开!该舍的东西,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!”再次轰然作响,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。他知道,已经到了悬崖边缘,没有退路了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,仿佛要将肺部充满某种支撑他说下去的冰冷空气。然后,他抬起头,重新将目光投向本田莉子,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和痛苦也被强行抹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断。
他沉吟了一下,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用词,但最终,还是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残酷的方式:“你的舅舅,拜托我找到你。他的意思是……希望我将你找到,将你交给他,然后……他会安全地送回日本。送回……石原家族。”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,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。连那盏昏黄闪烁的吊灯,仿佛也凝固了。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,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本田莉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汉彰,瞳孔在听到“送回日本”、“石原家族”这些词时,猛地收缩,然后又缓缓放大,里面充满了震惊、茫然、不解,以及迅积聚起来的、冰层下的绝望。
几秒钟后,她像是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,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,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,脚尖碰到了身后太师椅的腿,出轻微的声响。这一步,看似微小,却在此刻,仿佛在王汉彰和她之间,划下了一道无形的、冰冷而决绝的鸿沟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又干涩得像沙砾,
“你答应他了?”她问,眼睛死死地锁住王汉彰的脸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仿佛想从中找到否定的答案,找到一丝希望。
看着这个如受惊小鹿般后退、眼中充满脆弱和最后希冀的姑娘,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揉搓,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。
但是他明白,此时此刻,自己绝对不能心软,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舍和犹豫。一旦心软,之前所有的决心和理智分析都可能崩溃,可能会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、无法挽回的绝境。
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,强迫自己的眼神保持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、属于“决策者”的冷硬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,点了点头。动作不大,却像千斤重锤,砸在了本田莉子的心上,也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。
“是的,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我答应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解释,想为自己的决定寻找合理化的理由,想让这个过程显得不那么残忍:“莉子,你听我说,现在的局势你应该清楚。关东军已经攻破长城防线,华北战事一触即,天津很快就会变成前线或者沦陷区。兵荒马乱,到处都是危险。你一个日本女子,身份又特殊,继续留在这里,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!就像今天晚上生的事……”
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:“这只是开始,以后只会更多,更危险。回日本,至少那里有你的亲人,相对安全……”
王汉彰试图理性分析的话还没有说完,甚至没有机会说出那些关于石原莞尔施压、关于他自己处境艰难的话,就被本田莉子脸上突然绽开的、一种极其诡异而凄美的笑容,硬生生地打断了。
那笑容,出现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,出现在她那双刚刚还充满惊惶、此刻却迅被某种冰冷绝望浸透的眼眸下方,显得如此不合时宜,如此刺眼,如此……令人心碎。
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,不是一个理解的笑,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悲哀、嘲讽、了然和心如死灰的惨笑。嘴角弯起的弧度很美丽,却像寒冬里凋零的花瓣,带着濒死的绝艳和冰冷。
这个笑容,像一条无形的、带着倒刺的绳索,猛地套在了王汉彰的脖子上,将他后面所有准备好的、看似合理的解释和劝说话语,全都硬生生地勒断在了喉咙深处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怔怔地看着莉子,看着她脸上那令人心悸的笑容,看着她眼中迅积聚、然后无声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泪珠。泪珠划过她苍白的脸颊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破碎的光芒。
本田莉子就那样带着凄然的笑容,流着无声的眼泪,微微仰着头,目光低低地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般,牢牢地盯住了王汉彰的眼睛。
她的声音不再颤抖,不再虚弱,而是变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可怕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的问题:“所以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、但却重若千钧:“你不要我了,是吗?”
这句话,如同最后的审判,在这个衰败古旧的房间里回荡,敲打在王汉彰的灵魂上,也敲打在这个血腥而漫长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