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特务吓得一哆嗦,再不敢多问半句,慌忙低着头,踉踉跄跄地跟着张先云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地下审讯室。脚步声迅消失在楼梯上方。
打走这两个尾巴,王汉彰没有立刻离开地下室。他独自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又站了片刻,鼻端萦绕着硝烟、汗水、尿臊和灰尘混合的难闻气味。赵若媚苍白而倔强的脸庞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。喜峰口……关东军……俘虏……战地慰问团,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时不待我,赵若媚的事儿,还得继续想办法!
王汉彰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焦虑,转身快步上楼,来到了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。这里布置得古色古香,红木书桌,皮面转椅,书架上是些装点门面的线装书和账本。他拧亮桌上的绿玻璃罩台灯,拿起电话听筒,拨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,响了七八声,才被人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。
“喂,南市禁烟工会,找谁?”一个带着天津口音的男声,有些不耐烦。
“我找许会长,许家爵。我是王汉彰!”王汉彰沉声道。
“哦,是王老板啊!”听到王汉彰自报家门,对面的语气立刻恭敬了不少,但随即又为难起来,“许会长……许会长他下午就出去了,说是办要紧事,走之前交代了,今儿晚上可能……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王汉彰的心往下一沉:“他去嘛地方了?”
“这……许会长没说啊。他做事,您也知道,向来是神龙见不见尾的。我们底下人哪敢多问?”伙计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。
王汉彰明白,下面的伙计不可能知道许家爵的去向。他继续说:“要是他回来,或者有消息,立刻让他到泰隆洋行来找我,马上!就说我有天大的急事!”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焦躁。
“是,是,王老板,我一定把话带到!”
“咔哒”一声,王汉彰重重地挂断了电话。听筒搁回座机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许二子……”王汉彰牙关紧咬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这个许家爵,平时没什么正经事的时候,总在自己眼前晃悠,现在真到了火烧眉毛、需要动用他的关系和日本人联系,这小子居然不见人了!
不用猜,十有八九又是跟哪个日本商社的课长,或者驻屯军的小军官,跑到哪个隐秘的日本料理屋或者艺伎馆喝花酒、谈“生意”去了。这种私下勾连日本人的事情,自然要做得极其隐蔽,不会让外人知道地点。想要在偌大的天津卫,尤其可能是在日租界里,把他立刻揪出来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王汉彰颓然坐进宽大的皮椅里,手指用力揉着胀的太阳穴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“咔、咔、咔”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多耽误一分钟,赵若媚在日本人手里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危险。日本关东军,那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
难道……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了吗?直接去跟日本人做交易?用情报,或者用别的什么,去换赵若媚的命?
那么,找谁?茂川公馆的茂川秀和?那个老牌特务头子,心思深沉如海,跟他打交道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还是……找石原莞尔?那个关东军里有名的“大脑”,战略家,看似更讲“道理”,但那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优越感之上的“道理”,同样危险。
王汉彰的内心像沸水般翻腾,焦虑、犹豫、权衡、一丝不甘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他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。寒冷的夜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,也让他燥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。窗外,是天津卫沉沉的夜色,零星灯火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,如同海上漂浮的孤舟。
就在他心乱如麻,不知如何抉择之时——“叮铃铃——!”
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,突然毫无征兆地、急促地响了起来!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吓了陷入沉思的王汉彰一跳。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他定了定神,快步走回桌前,拿起听筒:“喂,找谁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了天宝楼电影院经理高森的声音:“汉彰,”高森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很快,“石原莞尔来了,就在一号包厢。他刚才特意问我,怎么最近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?我搪塞过去了。但现在他就在这儿,你看……我怎么回他?”
王汉彰握着听筒,心脏猛地一跳。石原莞尔?或许,这就是命运的巧合吧!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,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:“你告诉他,我这边刚忙完,这就过去……亲自向他致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