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福全在通州驿馆吃的那顿饭——打卤面、山药排骨汤、凉拌黄瓜、葱烧豆腐——材料全在这儿了。
皇帝什么都知道。
连曹福全吃了什么,都查得一清二楚。
舒玉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开始挽袖子。
那宫女在一旁轻声道:“小姐缺什么材料,奴婢可以去取。”
舒玉转头冲她甜甜一笑:“不缺什么,这些就够了。”
她踩上早就备好的小板凳——这凳子高度正合适,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——开始忙活。
和面、切菜、炖汤……动作麻利,一丝不乱。那宫女在一旁看着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——这丫头年纪不大做起饭来倒真有几分架势。
而正房里,杨老爹正和皇帝对坐饮茶。
茶是普通的农家粗茶,盛在粗瓷碗里。皇帝端起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杨老爹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杨老爹垂着眼,捧着茶碗的手很稳,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许久,永昌帝忽然叹了口气:“怀玉啊,朕今日见到你,方知……朕确实老了。”
杨老爹垂着眼:“陛下正值春秋鼎盛。”
“盛什么盛,”
永昌帝摆摆手,眼神有些飘远,
“你刚出生时,朕还抱过你呢。那时朕才十五岁,接到消息与你父亲在产房外守了一夜,天明时你才出生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杨老爹声音干涩,“草民……不知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知。”
皇帝放下茶碗,目光望向远处,
“那时你才巴掌大,裹在襁褓里,小小一团,朕都不敢用力……朕还赏了你一块长命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杨老爹:“这一转眼,你都当祖父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杨老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,茶水荡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永昌帝忽然提起,“他走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回陛下,草民那时十七岁。”
“十七岁……”
永昌帝喃喃道,“怪不得。若是再大些,或许能多教你些东西。”
他端起茶盏,却久久没喝,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:“你祖父……恨朕吗?”
杨老爹猛地抬头,又迅低下:“草民不敢妄议先人。”
“那就是恨了。”永昌帝苦笑,“也是,该恨。”
他将茶盏重重放在石桌上,出“咚”的一声:“可朕不后悔。怀玉,你信吗?朕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后悔。”
杨老爹沉默着。
“你祖父总说朕心狠,”
永昌帝自顾自地说下去,
“可他不明白,朕生在皇家,心不狠,死的就是自己。二哥仁厚,可仁厚能治国吗?
北境蛮族虎视眈眈,南边水患连年,朝中世家盘根错节……仁厚?仁厚只会让这江山烂得更快!”
他的声音渐渐激动,却又忽然平静下来,自嘲地笑笑:
“朕跟你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“这些年,你在乡下过得如何?”皇帝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。
“托陛下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杨老爹垂着眼,“种种地,做点小生意,养家糊口罢了。”
“听说你那个孙女,很是不凡。”
皇帝的目光飘向厨房方向,“冬麦良种是她弄出来的?还会治病防疫?”
杨老爹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敢显露:
“乡下孩子,胡乱折腾罢了。那冬麦也是机缘巧合,从番商那里得的种子。治病防疫……都是跟一个游方道士学的皮毛,当不得真。”
“游方道士?”皇帝挑眉,“可是玄真?”
杨老爹点头:“是,那人自称道号玄真。前些日子云游去了,不知去向。”
皇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没再追问。
“走,咱们去瞧瞧这饭做的怎么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