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话?”
沈廷文深吸一口气:“沈家全家,愿卖身杨家为仆,求杨小姐收留。”
飞燕挑眉,没说话。
沈廷文继续道:“我们知道杨家恩重,不敢奢求。只求一处容身之地,一口饭吃。我爹懂账目,我娘擅女红,我会些笔墨,我弟弟有力气。我们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飞燕看了他片刻,点点头:“话我会带到。”
消息传到舒玉耳朵里时,小姑娘正在大棚里看新一批蔬菜的长势。
“沈家要卖身?”舒玉擦了擦手,小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是。”飞燕道,“说得诚恳。”
舒玉没立刻应下。
她心里是愿意的。这半个月的观察,她早就看出沈家不一般——言谈举止有章法,沈廷文病重时还惦记着在地上留字示警,这份心性就难得。更别说沈老爷一看就是读过书的,沈夫人沉稳,沈廷武老实肯干。
可她有顾虑。
书香门第出身的人,骨子里有傲气。如今落难卖身,是真甘心,还是权宜之计?万一将来缓过劲来,心生怨怼,反成祸患。
“先晾几天。”舒玉淡淡道,“看看他们是不是真下了决心。”
这一晾,就是三天。
沈家没再主动提,可每次飞燕来送饭,沈廷文都会恭敬地问一句:“杨小姐可有回话?”得知没有,也不纠缠,只默默退回。
这一晾,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,沈家人度日如年。眼看着其他流民为了户籍银子愁白了头,眼看着有人被官差拉走充作官奴,他们心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犹豫,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第三天傍晚,沈廷文又找到了飞燕,这次直接跪下了:
“飞燕姑娘,求您再帮我们递个话。我们……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。只要能留下,让我们做什么都行!”
飞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叹了口气:“我再试试。”
这次,舒玉见了他们。
见面的地方安排在杨家前院的偏厅。舒玉特意换了身见客的衣裳——水粉色的细布裙子,头梳得整整齐齐,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。
沈家父子进来时,看见这阵仗,心里更紧张了。
“坐吧。”舒玉声音平静,指了指下的椅子。
沈廷文扶着父亲坐下,自己却站着,深深一揖:“杨小姐,今日冒昧求见,实在是……走投无路了。”
舒玉没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沈廷文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从青阳县老家的宅院、田产,说到大水来时如何仓皇逃命;从路上如何丢了行李户籍,说到一家人如何染病,如何被恶人胁迫;从看到朝廷安置令的绝望,说到这几日在杨家岭看到的安稳……
他说得很详细,也很坦荡。没有刻意卖惨,也没有隐瞒沈家如今的窘迫——除了身上这身衣裳,他们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“我们愿意卖身,”沈廷文声音有些哽咽,
“我爹会教书,我能识字算账,我弟弟有力气肯干活。我哥嫂若将来找到,也是勤快人。我们什么都愿意做,只求……只求杨家能给两个孩子留条活路,让他们……别入奴籍。”
他说完,撩起衣摆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沈老爹也跟着跪下,老泪纵横。
舒玉准备好的那些试探的话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,看着沈廷文那双虽然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,看着沈老秀才花白的头和颤抖的手……
“你们先起来。”舒玉轻声道。
沈廷文没动,只是抬起头,看着她:
“杨小姐,我们是真心的。这些日子,我们看得明白,杨家是厚道人家。跟着杨家,或许还能活出个人样。若是被充作官奴……那真是生不如死。”
舒玉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事,我得和阿爷商议。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沈廷文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小姐!”
杨老爹听了舒玉的转述,抽了半晌旱烟。
“书香门第啊……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
“心气高,规矩多,用好了是把利剑,用不好……伤人伤己。”
“我观察了这些天,他们不是奸猾之人。”舒玉道,
“阿爷,咱们现在确实缺人手——缺识字懂账的,缺能管事的。沈家……正合适。”
杨老爹敲敲烟袋锅子:“成,明天我见见他们。”
第二天,杨老爹亲自去了栅栏边。
沈家四口依旧跪着,这次连沈老爷都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,额头抵地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杨老爹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。
四人起身,垂手而立。
“玉儿跟我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