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派完毕,人群“呼啦”一声散开,各自回家抄家伙。
不过半个时辰,杨家岭就变了样。
男人们扛着锄头、铁锨、镐头,从四面八方涌向田边、河边、山脚。女人们挎着篮子、背着水囊,跟在后面。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小筐,准备捡石块、运泥土。
玄真那老头难得起了个大早。他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道袍——虽然比昨晚那件差远了,但总算整齐。背着手在各个工地上溜达,这里指指,那里点点:
“这里,地基再挖深一尺!偷什么懒?洪水来了第一个冲垮的就是这种!”
“那块石头不行!有裂缝看不见?换了!”
“灰浆稀了!再加灰!这是防洪,不是糊墙!”
他嗓门大,说话又毒,干活的人被训得灰头土脸,可没人敢还嘴——昨晚县令大人亲自拜访“玄真道长”的消息早已传开,现在全村人都知道,这位看着不靠谱的老头,是真有本事的世外高人。
只是这“高人”偶尔也会露出原形。
“哎!那谁!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玄真眼睛尖,指着正在搬石头的顺子。
顺子吓了一跳,下意识捂住怀里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“拿出来!”玄真走过去,一把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两个白面肉包子。
玄真眼睛一亮,顺手就掰了半个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干活就干活,带什么吃的……唔,味儿还行。”
顺子欲哭无泪:“道长,那是我娘给我带的晌午饭……”
“晌午还早呢!”玄真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老夫帮你看看有没有毒。好了,去干活吧!”
顺子:“……”
周围干活的人憋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不过说归说,闹归闹,玄真指出的问题确实都在点子上。哪里该加固,哪里该疏通,哪里该修导流渠,他看一眼图纸,再实地走一遭,就能说得明明白白。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示范——别说,那砌墙的手法,比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还老道。
“看见没?灰浆要抹匀,石头要咬紧。这样砌起来的墙,洪水冲不垮。”玄真一边砌一边讲解,那专注劲儿,倒真有几分严师的模样。
只是砌完一段,他就会溜达到旁边,从不知哪个角落摸出个果子或肉干,边吃边监工。
另一边,顺子爹带着人正在加固水渠。他手里拿着舒玉给的图纸——虽然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,但旁边画的示意图他懂。哪儿该加宽,哪儿该抹水泥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儿!图纸上说这儿要加厚一尺!灰浆多和点!”
“这段渠底要挖深一尺,不然水大了冲不动!”
干着干着,顺子爹忽然想起什么,扯着嗓子喊:“都仔细点!这渠是咱自己的!修好了,大水来了咱的地就保住了!糊弄事就是糊弄自己的命!”
这话比什么都管用。原本还有些毛躁的汉子,手里的活儿立刻仔细起来。
村外河道边,赵大膀子光着膀子,一镐头下去,干硬的河床崩起老高一块土。他呸呸吐掉溅进嘴里的土沫子,吼道:
“兄弟们加把劲!把这淤塞的地儿清出来,水就能顺畅流走,淹不了咱村!”
李铁头不说话,闷头抡镐,度却比谁都快。他想起家里那两亩刚缓过劲儿的玉米,想起媳妇抹眼泪的样子,手里的劲儿更足了。
就在这时,两个衙役骑着马到了村口。
他们是奉张佑安之命,来送石料顺便查看杨家岭开工情况的。原本以为顶多看见些零散劳力在磨洋工——往年征徭役,哪次不是监工拿着鞭子抽才肯动?
可眼前的景象,让两个衙役傻了眼。
从村口望进去,田边、河边、山脚,到处是人。锄头挥舞,铁锨翻飞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男人们挥汗如雨,女人们穿梭送水,连小孩都撅着屁股在捡石块。整个村子像一架突然开动起来的庞大机器,每个部件都在疯狂运转。
“这……这是徭役?”年轻点的衙役揉了揉眼睛,“我咋看着比给自己家干活还卖力?”
年长的衙役张着嘴,半晌才喃喃道:“老子当了十几年差,头一回见这场面……这杨家岭,邪性啊!”
两人下马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所过之处,没人抬头看他们,所有人都埋头干活。一个老汉挑着两筐土从旁边过,瞥见他们的公服,居然还咧着嘴笑:
“官爷来了?瞅瞅,咱们干得咋样?”
那笑容里没有畏惧,没有讨好,只有一股子实打实的劲儿。
两个衙役对视一眼,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:这张大人,怕是要立大功了。
衙役回去禀报时,把杨家岭的场面说得天花乱坠。张佑安听了,沉默良久,只说了句:“民心可用。”
此刻的舒玉,也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刚给本村的几个小组长讲完图纸要点,衙役又来请人——“玉小姐,有些个村子图纸上看不懂,县丞大人请您过去给讲讲!”
舒玉二话不说,让钱钺备马。小小的身子翻身上马,带着飞燕就往青河村赶。
到了地方,青河村的村长和几个老把式正围着一张图纸愁。见舒玉来了,连忙迎上来:“玉小姐,这段河道,图纸上说要在左岸修导流渠,可左岸那边是片石头山,不好挖啊!”
舒玉跳下马,走到图纸前看了看,又实地看了看地形,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片刻后,她指着那片石头山:“不用全挖。在这里、这里,还有这里,凿三个缺口,用石块砌成泄洪道。
洪水来时,大部分水还是走主河道,只有量的水会从这三个口子分流出去。”
她边说边在地上用树枝画示意图,“这样既省工,效果也好。不过泄洪道底部要用灰浆抹平,不然会被冲坏。”
几个老把式蹲在地上,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妙啊!这么一来,工程量少了一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