禽苦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情绪。他知道,面对这位隐世大贤,不能用常理去辩驳,必须从墨家的根本教义出。
“石氏足下,汝误会了。”禽苦正色道,“我墨家所言之天鬼,并非世俗坊间传闻的那等享受人间香火、有七情六欲的普通神鬼。”
禽苦指了指头顶漏风的屋顶外那片深邃的夜空。
“天鬼,乃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。他们是绝对公正的法则具象。
他们不食人间烟火,不贪图世间财物,更无私欲可言。他们的存在,唯一的目的便是维持这世间的兼爱与非攻。
故而,天鬼绝不可能贪婪,更不可能分配不公。”
禽苦说完,胸膛起伏的幅度减缓,他觉得自己补上了这个逻辑漏洞。
石猴听完禽苦的解释,并没有被说服。
他那双金色的眼瞳中,疑惑不仅没有消散,反而更深了。
他看着禽苦,提出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既然天鬼是绝对公正的法则,既然他们不贪婪,只看人间善恶。”石猴的语很慢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那为什么,我们在路上看到了那么多饿死的人?”
禽苦的脸色一僵。
“为什么那个卖炊饼的农妇,要辛辛苦苦地劳作才能换取几枚没用的青铜片?”石猴继续问,“为什么城门外那些平民,会被五马分尸?
如果天鬼真的绝对公正,如果他们真的在惩恶扬善,那他们现在在哪里?为什么他们不出来,把那些制定残酷规矩的诸侯王杀掉?天鬼在哪?”
面对石猴的诘问,禽苦无言以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天谴未到,想要说因果循环,但这些话在路边的饿殍和刑场上的鲜血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无法回答石猴的问题。他自己也解释不清,既然天志明鬼如此灵验,为何这乱世的苦难却永无止境。
驿站里长久无声。
篝火渐渐黯淡下去,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。
石猴看着那些炭火,脑海中关于地府、生死簿的记忆碎片沉寂下去。
禽苦口中那个绝对公正、不贪婪的天鬼,并不存在。
这世上存在的,只有那些高高在上、制定规矩并强行剥夺生灵寿命的天庭和地府。他们和人间的诸侯王一样,都是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存在的阶级。
指望他们来主持公道,指望他们来惩恶扬善,不合逻辑。
石猴站起身,走到破败的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寒风吹动着他身上的破布。
“既然那个绝对公正的天鬼不出来。”
石猴的声音在寂静的驿站中响起,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壮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