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来到兴庆宫时,太后正低头做着针线,手里是一只做一半的锦靴;太上皇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与人对弈。
那人懒洋洋地侧卧在棋案另一头,气息虚弱,面色恹恹,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。
云岫乖顺地上前向二老行礼问安,抬眼时却微微一怔——那陪太上皇下棋的,竟又是萧长赢。
当真是……阴魂不散。
她心下暗叹,面上却不显,只随萧明川一同向他行了礼。
太后放下针线,含笑招手唤云岫坐到身边,顺手将鞋子丢给萧长赢:“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随即又拉起云岫的手,轻声埋怨道:“你这孩子,也不常来看看皇祖母,叫人好生惦记。”
老太太是真心疼爱云岫。
当年他们一家落难,太上皇重伤垂危,是云岫的外祖救了太上皇的命,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将他们一家五口接入药王谷安置了整整六年。
她是眼看着云岫的母亲从七岁稚童长成十三岁的少女,此生最大的遗憾,便是没能生出那样一个灵秀通透的女儿。
而云岫不仅容貌酷似其母,连对医术的痴迷与心性的纯善也如出一辙,老太太瞧着,自然打心底里稀罕
此刻她拉着云岫细细端详,见她手上新生的皮肉仍泛着浅红,额角还缠着纱布,顿时心疼得不行,转头便责问萧明川:“你是如何照料自己妻子的?”
萧明川没多做解释,也没脸解释,只低眉顺声认了错。
太后轻轻拍着云岫的手背,温声道:“好孩子,是谁欺负了你?皇祖母定为你做主。”
云岫自然不会将云瑾说出来,云瑾在贤王府的事见不得光,现在讲出实情只会令萧明川难堪,更会让太后难做。
倒不如替这对男女遮掩过去,反倒能让萧明川再欠她一份人情。
于是她垂眸轻声答道:“是叫狗咬了几下。”
太后却不信,指尖轻点她额角的纱布,嗔道:“这狗难不成还跳起来咬人头脸?”
云岫微怔,随即莞尔一笑,轻声补了一句:“是疯狗。”
老人家轻叹一声,嗔怪道:“你这孩子,就是心太软。外头那些猫猫狗狗瞧着可怜,却不好随便往家里带。若只是咬人倒也罢了,万一还有病可怎么好?”
云岫悄悄将这话往云瑾身上一套,竟觉分外贴切,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,抿唇应道:“孙媳知道了。”
一旁的萧长赢忽地嗤笑一声,讥讽道:“有些人记吃不记打,赏她点甜头,就恨不得把自己剁碎了喂到人家嘴里。”
太后当即瞪了他一眼,太上皇更是顺手用痒痒挠在他额上轻敲一记:“女人家说话,你插什么嘴?”
萧长赢悻悻撇嘴,别过脸没好气地催道:“快落子。”
云岫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。
萧长赢同她说话,总这般尖锐刺人句句扎心。
但他也没说错——从前的她,确是如此愚蠢又卑微。
其实她早该察觉萧明川与云瑾之间的异常。过去那些年,即便在深夜缠绵之时,只要得知云瑾与太子争执,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。
可他偏偏做得那般坦荡。归来后总会细细告知去向与缘由,仿佛真是为维系兄嫂和睦;甚至多数时候,还会温柔地继续未完的温存。
所以云岫始终只当他是重情重义,从未……也不愿往深处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