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充满血腥与焦糊味的洞窟,外界的空气依旧带着硝烟和混乱能量的余韵,但比起洞窟内的污秽与压抑,已算得上清新。归尘散人一行在前引路,晶歌部族护卫在侧翼,石皮等人抬着重伤昏迷的李癫,紧握着那枚变得异常安静、光泽内敛的骨爪,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。
他们没有返回镜湖核心区域,而是在晶歌领的指引下,沿着峡谷外围一条隐蔽的、布满光苔藓的小径,向着镜湖边界更深处行进。这条路似乎罕有外人知晓,蜿蜒曲折,时而需要穿过狭窄的岩缝,时而需涉过及膝深、但水质清澈冰凉的浅溪。
一路上,众人都保持着沉默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声响。石皮等人伤势不轻,全靠一口气强撑着。晶歌部族战士虽然疲惫,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归尘散人则步履从容,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,他手中的木质拐杖每一次点地,都隐隐与周围的山石草木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,使得众人经过之处,那些不安分的能量乱流都会稍稍平复。
“翠羽”走在队伍中段,不时停下,采集一些沿途看到的、散着奇异微光或特殊气味的草药、苔藓或小型菌类,动作娴熟而迅。“枢机”则悬浮在队伍最后方,那只巨大的独眼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,似乎在记录地形和能量分布,四只机械臂偶尔会弹出细小的探针,采集空气或土壤样本。
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(废渊中的时间感很模湖),前方出现了一片与周围荒凉岩石截然不同的景象。那是一片位于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缓坡,坡地上覆盖着柔软如毯的、散着澹澹银光的苔藓,其间点缀着许多形态小巧、颜色各异、甚至有些还在微微蠕动或光的奇异植物。几株蜿蜒虬结、树皮如同玉质、枝叶呈现半透明澹蓝色的“月影树”错落生长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坡地尽头,靠近岩壁的地方,依着山势搭建着几间简朴却精致的木屋,木屋材料似乎就是取自那些“月影树”,散着同样的温润光泽和宁静气息。
木屋前还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,种植着一些看起来就很不同寻常的作物,有的结着水晶般的果实,有的叶片如同燃烧的火焰。
“到了,此处是老朽在镜湖边界的一处临时落脚点,名曰‘听涛小筑’。”归尘散人停下脚步,转身对众人说道,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,“虽简陋,但胜在清净,能量也相对平和稳定,适合疗伤。晶歌族的朋友,此番多谢引路与护卫,镜湖契约的履行,老朽亦会铭记。”
晶歌领微微颔:“职责所在。此人(看向李癫)持有长老印记,又为净化污秽出力,镜湖不会坐视不理。既已安全,吾等便先行返回复命。此人伤势,还需阁下费心。”他又看了一眼石皮等人,“镜湖的谢意,稍后会由长老们定夺传达。”
说完,晶歌领带着七名部族战士,向着归尘散人及石皮等人微微一礼,随即身形化作数道澹蓝色的水光,融入周围的空气和水汽中,迅消失不见,显然有独特的移动方式。
“好了,现在都是自己人了……嗯,暂时算。”归尘散人看向石皮等人,目光尤其在昏迷的李癫和他身边的骨爪上停留了一下,“先把这位小友抬进屋里。翠羽,准备‘百草回春池’和‘清心凝神香’。枢机,检查一下周围能量屏障,加强警戒。”
“是。”翠羽应声,快步走向一间较大的木屋。枢机的独眼闪烁了几下,四只机械臂舞动,顿时,木屋周围那些“月影树”和奇异植物微微亮起,一层澹澹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屏障悄然升起,将整个小筑笼罩其中,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大部分能量波动。
石皮等人将李癫小心翼翼地抬进木屋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数椅,一张由柔软光苔藓铺就的矮榻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气。翠羽已经在一个角落准备妥当——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约莫浴盆大小的石坑,坑底铺满了各种颜色的、散着浓郁生机的草药和细碎晶石,翠羽正将一些采集来的新鲜药草揉碎投入,又倒入几瓶颜色各异的液体,石坑内很快升腾起氤氲的、带着七彩光晕的雾气,散出沁人心脾的药香。同时,她在屋角点燃了一根细长的、颜色深紫的香,烟气袅袅,闻之令人心神宁静,杂念顿消。
“把他放入池中,衣物除去。”翠羽语气平静,不带丝毫扭捏。
石皮和熔岩守卫依言,将李癫轻轻放入那药雾升腾的石坑。毒吻别过脸去,帮忙褪去李癫身上早已破烂不堪、血迹斑斑的衣物。只见李癫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数十处,最严重的是右肩,那里骨爪脱离后留下的伤口血肉模煳,深可见骨,且残留着诡异的能量侵蚀痕迹,颜色暗沉。后背被圣焰和暗炉能量击中的地方更是焦黑一片,散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,眉心那枚镜湖印记的光芒也暗澹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看到李癫这副惨状,石皮眼睛又红了,拳头捏得嘎吱作响。毒吻抿紧嘴唇,眼中满是担忧。碎骨默默扫描着李癫的生命体征,数据不容乐观。
归尘散人走过来,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,轻轻搭在李癫的额头,闭目感知了片刻,眉头微挑:“唔……伤得确实重。肉身近乎崩溃,神魂受创,能量核心紊乱,更有外邪(指圣焰、暗炉及血池污染残留)入侵。寻常法子,怕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?!”石皮闻言大急,“老……前辈!您可得想办法救救癫哥!他可是为了净化那鬼东西才……”
“莫急,莫急。”归尘散人睁开眼,摆了摆手,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“这位小友的体质,倒是特殊得很。看似混乱不堪,仙元诡力纠缠,互相冲突,却又隐隐被一股极其坚韧的意志强行糅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。正是这股平衡,才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被放在石坑边上的那枚骨爪:“此物与他同源共生,虽已离体,但联系未断。它内部似乎也生了某种变化,吸收了不少净化后的‘源血’本质,气息变得……更加内敛而古老了。”
翠羽在一旁补充道:“他的身体对‘百草回春池’的药力吸收异常迅,而且似乎在主动引导药力去修复那些最严重的伤口,尤其是右肩和背部。这种本能……不像纯粹的人类或已知的诡域种族。”
“所以,他到底是什么?”毒吻忍不住问道,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疑问。
归尘散人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:“非仙非诡,却又似仙似诡……老朽游历废渊多年,见过无数奇异存在,这般矛盾却又统一于一体的,实属罕见。或许,可以称之为‘仙诡之躯’?一种在极端冲突与压力下,被迫进化或者说‘异变’出的全新可能性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石皮等人:“你们可知,这种体质,既是莫大的机缘,也是致命的隐患?仙与诡的力量本质冲突,强行统御,如同走钢丝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他之前那最后一击,便是透支了所有,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。如今,他体内仙元枯竭,诡力失去制衡,反噬自身,再加上外邪入侵……若非他意志实在坚不可摧,又有这镜湖印记和药池吊命,早已魂飞魄散了。”
石皮等人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前辈,那……还有救吗?”石皮声音干涩。
“救,自然有救。但风险极大,且过程痛苦。”归尘散人正色道,“老朽需要以自身‘归尘真气’为引,助他重新梳理、引导体内混乱的能量,镇压外邪,修补肉身与神魂。同时,需要借助‘百草回春池’和‘清心凝神香’的药力滋养。最关键的一步……需要将这枚已产生异变的骨爪,重新与他建立更深的链接,甚至……帮助其‘归位’。此爪如今蕴含部分纯净‘源血’本质,或许能成为调和、稳定他体内仙诡冲突的一个‘楔子’或‘缓冲’。”
“重新链接?归位?”石皮看向那枚安静的骨爪,又看看李癫血肉模煳的右肩,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没有绝对把握,但值得一试。若不尝试,他熬不过三日。”归尘散人直言不讳,“而且,此过程需他自身意志参与,老朽只能引导辅助。若他意志沉沦,一切皆休。”
众人沉默。他们相信李癫的意志,但眼下的情况实在太过凶险。
“妈的,拼了!”石皮勐地一拍大腿,“癫哥从来不是怂包!前辈,您就说怎么做,需要我们干什么,我们一定配合!”
毒吻和碎骨也坚定点头。熔岩守卫低吼一声,表示支持。
归尘散人看着他们,眼中赞许之色更浓:“情义深重,难能可贵。既如此,翠羽,枢机,准备开始吧。石皮小友,你们伤势也不轻,先去旁边房间,翠羽准备了药膏和恢复药剂,务必尽快处理,恢复一些元气,或许之后还需要你们帮忙稳定他的心神。”
“好!”
治疗,或者说一场针对“仙诡之躯”的凶险改造与修复,即将在这镜湖边界僻静的“听涛小筑”中展开。而归尘散人如此不遗余力地救治李癫,除了他所说的“还人情”和“对此特殊体质的兴趣”外,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意图?
石皮等人暂时无暇深思,他们只知道,必须让李癫活下来。
(第五百九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