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清晨,天刚亮透,晒谷场上的土面还泛着夜露浸过的深色。陈默站在场子中央,手里握着那本边缘磨毛的笔记本,封面沾着前几日下雨时溅上的泥点。林晓棠站在他左后方,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我半张烧焦的纸片。孙悦立在人群边缘,挎包斜挂在肩上,手里攥着一叠复写材料,目光扫过陆续聚来的村民。
赵凯是被几个年轻人叫夹的。他来的迟,灰夹克敞着,头发乱糟糟的,进到场子时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,又迅速离开。他没说话,往边上一站,假装看天。
“咱们村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地基打了七十多天,水泥运了三十七车,三百多个工日砸进去。有人想让它塌,我不答应。”
场子里静下来。几个蹲在石墩上的老农抬起头,手里烟袋停在半空。
陈默翻开笔记本,抽出一张折好的纸。展开后贴在带来的木板上,上面放着三条线,连着三个日期:六月二十六、七月初三、七月十日。每条线下标着事件——绳索松脱、晒棚起火、运输车翻倒。
“三次事,看着不搭界,其实是一人干的。”他指着第一条线,“那天夜里,围墙外有电瓶车停过,轮子印子留在北沟口。第二天我比对了,轮胎花纹和赵凯家的那辆车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有人扭头看向赵凯。赵凯冷笑一声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林晓棠上前一步,举起密封袋。“这是我在育苗区值班室椅子底下捡到的。”她抽出那张揉皱的运输协议残页,对着阳光,“日期是七月五号,收货方写着‘青山村北区临时堆放点’,盖的是个模糊章。可咱们村根本没设这个点。”
她又换下一张照片:“这是北区废弃猪圈墙角拍的灰烬堆,里面有烧焦的塑料片和半截烟头。烟头是红梅牌,过滤嘴上有牙印。我换在赵家门口的车筐里,找到了同一品牌的空烟盒。”
孙悦接话:“我查了车辆出入登记簿。七月五号下午三点十七分,一辆蓝色厢式货车出村,事由写着‘运废料’。可那天没拆房,哪来的废料?这车是赵凯表哥公司的。而赵凯本人,三次事发前三天,都在工地签过字,名义是‘协助管理’。”
她说完,把复印件一张张摊开,摆在木板下的矮桌上。
场子里开始嗡嗡作响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农站起来,手指发颤:“我孙子那晚救火,脚底打滑摔了一跤,额头缝了四针。你们说那是意外,可现在看……是不是早有人算好了?”
没人接话。但好几个人朝赵凯方向挪了半步,拉开了距离。
赵凯突然笑了,声音尖起来:“笑死人!就凭几张破纸、几个烟头,就想定的罪?你们脑子让驴踢了?陈默,你一个城里回来的,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了?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捏造的?啊?监控坏了,笔尖能仿,照片能P,你让我怎么信?”
他猛地转身,面向人群:“你们想想,他陈默一回来就搞什么新公司,说要统一收购山货,要建电商仓。咱们自己的运输队、装卸队全给踢出去。我赵凯是管着点活儿,可我挡谁财路了?是他陈默要夺权!现在反咬一口,说我是破坏分子?笑话!”
他越说越快,脸涨成紫红色:“他想把我踩下去,好让外面资本进来!你们睁眼看看,他背后是谁?谁跟他钱?谁跟他势?你们就这么听他胡咧咧?”
人群一静。有几个原本怒目而视的青年,眼神闪一闪。低下头去。
林晓棠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平直:“那你解释一件事。”她举起另一张照片,“七月十日凌晨一点二十分,北沟沟渠边发现未燃尽的纸片,上面有半个指纹。我们没送检,也没报警,因为现在还不需要。但你知道那纸上印着什么吗?是七月九日的运输签收单存根,是你亲手签字的那一联。你烧它的时候,风把一角吹进了草丛。”
她盯着赵凯的眼睛:“你说东西能伪造,那你能告诉我,你的指纹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。”
赵凯嘴巴张了张,没出声。
孙悦补了一句:“你前天晚上去了村委会档案室,待了二十分钟。垃圾桶里有烧剩的纸角,能看出‘运输’‘签收’两个字。值班的小刘看见你拿着打火机。”
“我没有!”赵凯吼出来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没烧!谁看见我烧了?啊?谁?你们有录像吗”?没有!全是猜!全是编!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认。”陈默终于开口,语气没变,“证据在这儿,一条条摆着。时间、地点、物证、行为轨迹,全都对得上。你否认,是你的事。但咱们村的人得知道,是谁在背后动手脚,是谁让我们干活的人摔跤、流血、担惊受怕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眼扫过人群:“咱们村不需要贼心不死的人。更不需要,打着‘为村里好’的旗号,干着断人活路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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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,场子炸了。
“怪不得我那车胎半夜被人扎!”一个年轻司机冲出来,指着赵凯,“你他妈记恨我没让你表哥拉货,就毁我车?”
“我媳妇晾在头的被子烧了半边,你说是电线老化?”另一个妇女挤上前,“你烧文件,火星子蹦到我家院子,差点引着柴堆!你还有脸站这儿喊冤?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直接走上前,离赵凯只有一步远,“大家起早贪黑搬砖,你躲在暗处使绊子?你配姓‘赵’吗?青山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,声音一层压过一层。有人骂他短命,有人啐口水,有人抄起地上的土块砸过去,被旁边人拦住。赵凯一步步往后退,背脊撞上土墙,额头上冒出大片汗珠,嘴唇哆嗦着还有辩,可声音被淹没在声浪里。
他抬头想找支持的人,可四周全是愤怒的脸。没人看他,没人应他,连平时跟他喝酒的几个熟面孔,也都转过了身。
林晓棠收起密封袋,轻轻放进帆布包。孙悦把材料重新叠好,塞进挎包深处。陈默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笔记本上,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。
赵凯靠在墙上,喘着粗气,嘴里还在低语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你们不能这样对我……”
没人听。
人群围成半圈,把他困在角落。阳光照在晒谷场中央,灰尘在光柱里浮游。陈默抬起眼,看向远处工棚的方向。屋顶铁皮被风吹得轻响,像某种未完的汛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