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日午后,阳光晒得地面发白。陈默站在工棚门口,手里那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没进屋,也没回头,只是低头看了眼刚写完的记录——“建说继续推进,未发生停工事件”。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随即合上本子,插进裤兜。
林晓棠从育苗区走来,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,手里拎着个帆布袋。她在沟边停下,弯腰捡起一块碎石,在掌心滚了滚。土是干的,但底下还潮。她站起身,朝工棚方向望了一眼,脚步加快。
孙悦已经在村委会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。登记表摊在桌上,几张纸角被胶带粘过,字迹有凃改痕迹。她盯着其中一页,手指划过“七月五日”那一栏,运输车出村时间比日常晚了四钟,签名人潦草得几分认不出。她抽出一张空白纸,重新抄录一次,又翻出前两天的值班一表对比。夜里巡逻的人说没看见异常,可水泥车翻倒的位置,正好是监控死角。
陈默走进工棚时,林晓棠已经到了子。两人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孙悦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复写的材料单,眉头没松开。
“我查了三次。”她说,“防水布领出去那天,施工日志没记用途。后来问了老张头,他说没人安排搬运。”
林晓棠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昨儿拍的,晒棚后墙根底下,电瓶车压过的印子。两轮间距宽,不像打民用的那种。”
陈默把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中间几页。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线,连着三个日期:六月二十六、七月初三、七月十日。每条线下标着事件和地点。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七天一次,节奏一样,第一次绳子松,第二次水源近,第三次脚印深。不是乱来的。”
孙悦凑近看。“你怀疑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陈默摇头,“是有组织地干。但指挥的,可能就一个。”
林晓棠歪头想了想。“咱们得查清谁能在这些时间内进出工地,又能调动人手。”
“先从车开始。”陈默说,“那天夜里我蹲守围墙外,看到个影子骑电瓶车过来,停在北沟口。我没追,怕打草惊蛇。但轮廓我能认出来。
孙悦立刻起身。“我去调出入记录,看有没有外来车辆登记。”
“我去问值班的。”林晓亲抓起帆布袋,“老李头说他听见拖拽声,要是真有人搬东西,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。”
陈默留在工棚,把那张手绘的时间线撕下来,贴在木板墙上。他又抽出一张新纸,写下几个名字,最后圈住一个:赵凯。
太阳偏西时,三人重新聚齐。林晓棠带回两张手写记录,是两个年轻村民的口述。他们救火那晚,确实看到一辆深色电瓶车停在晒棚后,车牌被泥糊住,开车的人戴着帽子,背影看着像赵凯家那个。
孙悦翻出运输单复印件,指着其中一行:“你看这儿,七月五日下午三点十七分,一辆蓝色厢式货车出废,登记事由是‘运废料’。可那天根本就没拆旧房,哪来的废料?而且这车是赵凯表哥公司的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“明天我去北沟走一趟。”
第二天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透。陈默穿上工装裤,袖口沾着昨天没洗掉的灰泥。他揣上笔记本和一支强光手电,沿着围墙外的小路往北走,露水打湿了鞋面,泥土松软,留下清晰脚印。走到废弃猪圈附近,他停下,用手电照地面。有两道并行的车轮印,从主路岔进来,直通猪圈后门。印子新鲜,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留下的。
他没进去,只绕到侧面沟渠,蹲下查看。墙角有一小堆灰烬,混着烧焦的塑料片。他用塑料袋装了一点样本,又在旁边找了半截烟头——红梅牌,过滤嘴上有牙印。
上午八点,林晓棠去了育苗区值班室。她拿出种子分装袋,假装整理台账,实则观察门口进出的人。九点半,赵凯走进来,说里来补签一份材料接收单。他穿件灰夹克,说话时眼神飘忽,签字的手有点抖。林晓棠不动声色,等他走后,悄悄翻看他坐过的椅子底下,发现一张揉皱的纸团。展开一看,是半张运输协议,日期正好是七月五日,收货方写着“青山村北区临时堆放点”,下面盖了个模糊的章。
他把纸团收进密封袋。
孙悦已经在等她。她昨晚去村委会档案室查资料,发现赵凯前天也来过,借阅了三个月内的所有车辆出入登记簿。她趁人不注意,把这几页都复印了一份。现在摆在桌上,能清楚看到,赵凯的名字出现在三次异常事件前后,都是以“协助管理”名义签字。
“他是想改记录。”孙悦低声说,“但底稿还在。”
中午,陈默回来,把烟头和灰烬样本放下。他又拿出手机里的照片——是今早在赵凯家门口拍的。那辆电瓶车停在院里,轮胎花纹和北沟口的印子对得上。车筐里还有个空饮料瓶,和上次在围墙外捡到的一模一样。
三人围在桌前,一条条核对线索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时间对得上:每次破坏前三天,赵凯都会出现在工地签字。
地点对得上:车轮印、烟头、残留物,全都指向北沟废弃猪圈。
行为对得上:他频繁接触登记系统,试图修改或销售记录。
动机呢?陈默没说,但三人都明白——新公司一旦建成,村里不再需要私人承包队,赵凯靠关系吃回扣的日子就到头了。
下午三点,赵凯再次出现在村委会。这次他直接进了档案室,待了近二十分钟。孙悦透过窗户缝看见他翻找文件,手里拿着打火机,似乎在烧什么。她没动,等他一走,立刻进去检查。垃圾桶里有烧剩的纸角,边缘焦黑,能看出“运输”“签收”几个字。她把残片拾起,用镊子夹进证物袋。
林晓棠傍晚绕到赵凯家后院外。沟渠边有股焦味,她蹲下扒开杂草,找到一小块未燃尽的纸片,上面印着“2023年7月6日”,还有半个指纹。她没碰,只拍照后封存。
晚上七点,工棚灯亮着。陈默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全部证据:照片、复印件、样本袋、手写记录。他一条条列在纸上,按时间顺序,画出流程图。最后,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结论:
“赵凯系系列破坏活动主谋。证据链完整:时间规律、车辆轨迹、物证残留、行为反常、销毁企图均已确认。”
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向林晓棠和孙悦。“明天,该让大家知道了。”
林晓棠把密封袋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孙悦把最后一份复印件叠好,塞进档案盒。工棚外,风刮过铁皮屋顶,发出轻微响动。远处,赵凯家的灯还亮着,窗影晃动,像是在翻找什么。
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张时间线。他看了一会儿,折起来,放进抽屉。然后转身,拧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