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变了。
陈默睁开眼,玻璃穹顶外的星子还在,但云层厚了,压得低,北斗的勺柄被吞进一团暗影里。他没动,手仍放在身侧,离林晓棠的指尖只差一寸。她也没醒,呼吸匀净,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痕。张艳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又缩回去。楼下会计室的灯还亮着,王德伏在桌上,没醒。
风停了。
片刻后,一道闪电避开山脊,光从玻璃顶斜切进来,照见陈默眉骨那道淡疤。雷声紧跟着砸下来,震得窗框嗡响。屋外竹林哗然,野雏菊伏地,瓦楞草翻起白背。雨点砸下来,先是几滴。接着连成线,噼啪打在竹檐上,越来越密。
陈默坐起身。
林晓棠也醒了,撑着手肘,看向窗外。雨已成幕,谷地被罩住,远处的民宿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轻,没惊醒张艳。陈默穿上鞋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外套,袖口沾着泥灰。他拉开门,冷风裹着雨星扑进来,吹得床头那朵野雏菊颤了颤。
“村史馆。”他说。
林晓棠点头,套上白大褂,顺手从口袋摸出一颗种子,捏了捏,又放回去。她取下卡上的野雏菊,别在衣领,转身出门。两人踩着石板道往坡下走,水洼迅涨满,倒映着翻滚的乌云。风把林晓棠的马尾吹乱,她抬手拢了下,丝贴在颊边。
村史馆的铁门虚掩,风撞在墙上反弹回来,出闷响。陈默伸手推,门轴吱呀,锈迹簌簌落下。屋里黑,只有闪电照进来时,能看清展柜轮廓。雨水从屋顶接缝渗下,滴滴答答落在地板,已有两处积水漫到展柜底座。
他弯腰搬最靠墙的资料箱,木箱沉,底部已潮。林晓棠蹲下,帮他托住另一侧,两人合力抬到高处的木架。她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抬头看屋顶,裂缝不止一处。
“先抢纸质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应了一声,走向中央展柜。这是存放村志原件的地方,玻璃封死,底下有防潮垫。他蹲下检查锁扣,指腹碰到湿意,低头看,水正从柜角渗入。他站起身,退半步,抬脚踹向柜门下方。锁扣崩开,玻璃震颤,他立刻伸手托住,缓缓拉开。
林晓棠已经抱来三叠档案,放在木架顶层。她回头看见他正往外搬村志,快步过来帮忙。书册用油纸包着,她一层层剥开,确认未湿,才递给他。陈默接过,转身往高处送。
第二轮雷声来得更近。
一道刺目白光炸开,紧跟着轰隆巨响,整座屋子晃了一下。陈默刚放下书册,听见身后碎裂声,猛地回头。中央展柜的玻璃裂了,蛛网状裂纹蔓延,一块碎片弹起,划过他左眉上方。血瞬间涌出,顺着鼻梁流下。
他抬手一抹,掌心红。
林晓棠冲过来,拉他到墙边,让他坐下。她盯着伤口,眉头皱紧。血流得急,靠近眼角,再偏一分就进眼睛。她低头看自己裙子,棉布长及小腿,深蓝底,冼得白。她捏住裙摆一侧,用力一撕,布料裂开,声音在雷雨中几乎听不见。
她将布条对折,按在他伤口上。血立刻洇透。她又撕一条,绕过后脑,系紧。动作利落,手指稳,只是耳垂微微抖。陈默没动,任她处理,视线落在她肩头那朵野雏菊上。花瓣被雨打湿,边缘卷起,但茎秆还直。
闪电再亮。
他看见她眼里的光,短促,清晰。她松开手,确认止住血,才收回视线。两人没说话。屋外雨声如注,屋顶漏水点增多,地板上的水洼连成片。
林晓棠站起身,走向角落的工具箱。她翻出塑料布和绳子,准备搭临时遮挡。陈默靠着墙,呼吸沉,额头缠着布条,血渗出来,在布条边缘凝成暗红。他伸手进怀,掏出笔记本,封面沾了水,他用袖子擦了擦,翻开一页,笔迹被晕开几个字,但他没管,继续往下写“七月十三,暴雨,村史馆漏水,抢救档案中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塞回怀里。
林晓棠回来时,看见他闭着眼,手还贴在胸口。她蹲下,想看看他状态,却见笔记本从夹层滑出一角,露出照片边缘。她犹豫一下,伸手轻轻抽出。
照片泛黄,边角磨损。画面里,一个男人抱着小女孩,站在一堆砖石前。男人穿旧式中山装,袖口磨毛,脸上有笑,但眼神沉。小女孩约莫四五岁,扎双辫,穿红褂子,手里攥着一朵野雏菊。背景是尚未建成的村史馆,墙体只彻了一半,木架支在空中,远处青山如常。
林晓棠认得那个男人。
是她父亲。
她从未见过这张照片。记忆里,父亲极少提起村史馆的事,更不会笑成这样。她盯着照片,指尖不自觉摩挲纸面。照片背面空白,无字,无日期。她抬头看陈默,他还闭着眼,呼吸慢,额角布条渗血,脸色白。
她没问。
只是将照片轻轻放回笔记本夹层,动作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她把本子塞回他怀里,指尖在封面多停了一秒。
屋外,雨势渐弱。雷声远去,风穿过破陋的屋顶,带起一阵呜咽。屋内积水不再上涨,主要档案已集中在至高处。陈默睁开眼,喉咙干,想说话,却只咳了一声。
林晓棠递过水壶,他摇头。
她起身,走到展柜前,查看剩余资料。玻璃裂口处用塑料布勉强盖住,暂时挡住了雨水。她蹲下,手指抚过柜门内侧刻的一行小字“青山不改,绿水常流。”字迹深,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
陈默靠墙坐着,手慢慢从胸口移开。他仰头,看屋顶裂缝,雨水滴落的位置变了,从正中偏到了东南角。他记得去年修缮时,赵铁柱说这栋房子的地基朝向不对,但没人听。现在看来,雨水走向也变了。
他闭上眼。
林晓棠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铁门被风吹得半开,雨水斜扫进来,打湿门槛。她伸手去关,金属冰凉。她回头看了眼陈默,他还坐着,头微垂,像是睡着了。
她走回来,在他斜前方两步处停下。
屋内安静,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,规律,缓慢。她站着,没再动。野雏菊在她衣领上轻轻晃,花瓣沾了屋内的潮气,颜色更深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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