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指尖还带着笔记本硬壳的触感。村史馆的门在身后合上,插销落下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一段日子关进了柜子里。阳光已经偏西,照在民宿新刷的竹檐上,泛出一层淡黄的光。他没说话,林晓棠也没问,只抱着张艳跟在他后头,脚步踩在石板道上,节奏一致。
张艳在她怀里扭了扭,小手攥着那朵野雏菊,花瓣边缘开始干,但茎秆还直。她仰头看了看林晓棠,又往前指“星星房。”
林晓棠笑了下,没出声,只是把张艳往上托了托。陈默走在前头,袖口沾着上午翻展柜时蹭上的灰,听见那两个字也没停步,只肩膀微动了一下。
民宿建在坡上,背靠山林,面朝开阔谷地。新盖的星空房在二楼最东头,玻璃穹顶顺着屋脊斜铺上去,像一块倒扣的水潭,映着天色。赵铁柱带人搭的竹架还没全拆,几根长竿还支在楼下,手电光在墙角扫了一圈,是他刚巡过一遍的痕迹。
陈默推门进去时,屋里还空着味儿,木料和清漆混在一起,不刺鼻,反倒有点像雨后的竹子。地板是整片的杉木拼的,接缝压得严实,踩上去不出声。林晓棠把张艳放下来,自己走到床边,踮脚摸了摸玻璃顶,回头说“能看见月亮。”
“今晚还没升起来。”林晓棠走过去,把她抱上床。被褥是新的,蓝底白光,晒过太阳,有股暖烘烘的气味。她帮张艳脱鞋,张艳却攥着那朵花不肯松手。
“放枕头底下?”林晓棠问。
张艳摇头,爬到床头,把花小心地搁在窗台角落,正对着外面那丛野雏菊。她拍了拍手,像是完成了一件事,然后钻进被窝,眼睛睁着,看天花板上的夜空轮廓。
林晓棠坐在床沿,替她掖了被角。陈默站在门边没动,手又插进裤兜,拇指推开笔记本一角,纸页露出一点边。他没掏出来,只看着玻璃顶外渐暗的天光,云层薄,能看出星子一颗颗冒出来。
“北斗七星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晓棠抬头看他。
他抬手指了指左上角“勺柄朝这边,春天快到了。”
林晓棠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她没说话,只侧身躺下,留出半边位置。陈默犹豫了一瞬,还是走过去,坐在床边沿,没脱鞋,也没躺下。他仰头望着穹顶,呼吸慢慢沉下来。
张艳在里侧翻下个身,脸朝着窗,嘴里哼起调子,不成句,断断续续“爸爸种树……妈妈守……晓棠姐姐……建民宿……”
林晓棠嘴角动了动。
陈默也听见了,没转头,但眼皮眨了一下。
歌声轻,断了又续,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。林晓棠伸手探了探张艳的额头,确认她睡熟了,才轻轻起身,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。她看了眼陈默,低声问“还在想存折的事?”
他摩挲笔记本边缘的手顿了一下,说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想什么?”
“想根。”他说,“你说野雏菊今年开得久,是不是因为根扎得深了。”
林晓棠静了会儿,轻声应“是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窗外起风了,穿过竹林,声音不大,像有人在远处搓叶子。屋顶的风铃悬着,没响,只玻璃反光微微晃了一下,映出陈默眉骨那道淡疤的轮廓,一闪即逝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稳而慢,是赵铁柱。他手里拎着手电,光束贴着墙根走,一寸寸扫过竹结构的连接点。他蹲下身,用手拧了拧固定螺栓,又敲了敲横梁,耳朵贴上去听,嘴里念叨“老鲁班尺量过的,差一分都不行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玻璃顶。屋里没开灯,但能看见两个人影并排躺着,一个侧身,一个仰面,都望着上头。他没喊,只把手电熄了,原地站了几秒,转身往楼侧通道走去,身影消失在拐角。
会计室的灯还亮着。王德坐在桌前,算盘摆在正中,左手按着账本,右手拨珠。算珠一声声脆,节奏慢,每打完一组数字就停一会儿,像是在等回音。纸页整齐叠在右边,今日入住的八位游客,房费、押金、餐饮明细,一笔不落。
他推回算盘,端起茶杯吹了口气。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他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窗外传来风铃的一角轻颤,他抬头看了眼,没动,只把账本翻到下一页,重新拨珠。
山风穿林而至,掀动屋顶一片瓦楞草,沙沙作响。野雏菊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花瓣沾露,银白一片。林晓棠侧头看着窗外,忽然说“它们比去年开得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