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砚的声音沙哑,他拿起几本被他用红笔重点圈画过的账册,放在薛蟠面前。
“这是孙绍祖的私人账房。他利用职权,每年虚报盐引损耗,至少侵吞了十五万两官银。这笔钱,大部分都通过地下钱庄,流向了京城的一个神秘户头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本。
“这是汪家的。他们买通了运河沿途所有关卡的官吏,盐船从不经查验,实际载重量永远比报备的多出三成。只此一项,五年间偷逃的税款,就足够再造一支北洋水师。”
“还有赵家,李家……”
石砚一本本地翻着,每一本账册背后,都是一个吞噬了无数财富与生命的黑洞。
“他们甚至在运河沿岸私设盐仓,囤积私盐,操控市价。扬州城外的乱葬岗,至少有一半的无主孤魂,是跟他们打过交道的破产小盐商,和不听话的盐丁。”
薛蟠静静听着,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纨绔面具早已消失不见。
他拿起一本账册,上面是石砚用工整小楷记录的证人证词。
其中一个,正是那个被当作礼物送给他的歌姬,“小翠”。
“……其父王秀才,因上书揭露盐商劣行,被构陷入狱,屈死……其母自尽……”
薛蟠的手指,在那几行清秀的字迹上缓缓摩挲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白。
“这帮王八蛋。”
他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。
“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”石砚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原始账目,“要将这些罪证完全梳理清楚,变成谁也无法推翻的铁案,至少还需要十天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
薛蟠喃喃自语。
“扬州城,等不了十天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封锁运河,是他下的一步险棋。
这步棋,确实逼出了对手的底牌,但也让他自己站到了悬崖边上。
民变一旦失控,就算他手握尚方宝剑,也难逃一个“激起民变,祸乱江南”的滔天罪名。
“他们,该急了。”
薛蟠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。
与此同时,扬州城另一座豪奢的宅邸里,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。
八大盐商,齐聚一堂。
为的汪致远,脸色阴沉,像是暴雨前的天空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
一个身材高瘦的盐商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尖利。
“那条疯狗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陪葬!今天码头上已经生了好几起抢米事件,再这么下去,那些泥腿子就要冲进我们家里抢东西了!”
“没错!给京里送信已经来不及了!等黄公他们反应过来,我们早就被那些暴民撕成碎片了!”
“汪兄!你拿个主意吧!当初是你打包票,说这薛蟠是个见钱眼开的草包,能拿捏住。现在呢?他把刀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!”
所有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汪致远身上。
汪致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滚烫的茶水,却丝毫压不住他心里的邪火。
他彻底失算了。
他以为薛蟠是条贪吃的狗,没想到是头噬人的恶狼。
“各位,稍安勿躁。”
他放下茶杯,出的轻响让众人心头一跳。
他的声音,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