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元潭畔,雾气如纱,晨光未至,天地间一片幽静。
洛曦盘坐在青石之上,一块白布蒙住双眼,衣袂不动,仿佛已与这方水土融为一体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,她心头忽生感应——有双无形之眼,自遥远之地轻轻掠过她的眉心,不带杀意,无有执念,却似承载了亿万次踏步、咀嚼、呼吸的沉淀,沉重得如同命运本身。
她指尖微颤,随即缓缓抬起,朝着那块蒙住双眼的白布,伸了过去。
指节轻勾,白布滑落。
没有光芒炸裂,也没有天象异变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双眸清澈明亮,倒映着潭面平静的黑色,却比任何时刻都更“看得清楚”。
她没有睁眼看天,而是闭目内视,以心神回溯方才那虚目扫过的轨迹。
南荒九百灶眼、三千金纹、亿万饭息流转……竟如掌中纹路般清晰浮现于识海,纤毫毕现。
每一道金纹的起伏,每一缕饭息的流转,皆在她心中形成一张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脉络图。
她忽然抬手,在空中轻划三道弧线。
指尖所过之处,虚空无声震颤。
百里之外,三处隐秘地脉轰然贯通,尘封千年的灵机如江河解冻,奔涌而出!
紧接着,大地微鸣,无数稻苗破土而起,出清越如钟的鸣响,茎干晶莹,内蕴赤金之光,仿佛饮尽了未来的晨曦。
洛曦唇角微动,声音极轻,却如惊雷滚过寂静荒原
“原来闭眼之后,不是看不见……是再也藏不住。”
她终于明白,所谓“虚目凝形”,并非开启某种神通,而是让整个洪荒的地脉意识开始苏醒。
当千万生灵同时咀嚼、行走、呼吸时,他们的“饭息”便成了沟通天地的密码。
而她,不过是第一个听见这低语的人。
就在这时,远处沙丘之上,一道瘦小身影怔怔伫立。
少年赤足而立,草衣染血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亲眼目睹洛曦一指断山、三划通脉的神迹,心中震动如遭雷击。
他不懂大法力,不知高深道术,但他知道——她走上了那条“尚未命名的路”。
他也想走。
于是他转身离去,一路西行,直奔南荒极西的“盲风谷”。
此地终年狂沙蔽日,万里黄尘如刀,连金仙神识入内都会被绞成碎片。
传说中,这里曾埋葬过一位古老的大能,其怨念化作风暴,永世不歇。
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更别说一个连法力都不稳的凡俗少年。
可少年不运功法,不引灵气,甚至刻意压制自身气息,只将呼吸一寸寸调整,直至与风沙的节奏完全同步——呼,如沙粒扬起;吸,似尘埃沉落。
第七日午时,天地骤变。
狂风戛然而止,漫天黄沙悬停半空,如同时间冻结。
万籁俱寂,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。
就在这一刻,少年“心眼”骤开!
他并未看见天空或大地,而是窥见了万丈沙海之下的真实——九条粗壮如龙的地脉纵横交错,如江河奔涌,汇聚于一处虚无中心。
那里没有建筑,没有碑石,唯有一座由无数脚印堆叠而成的“无形祭坛”静静悬浮!
每一个脚印都散着微弱的饭息波动,层层叠叠,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。
它们并非人为雕琢,而是千万饭修在无意识中行走、劳作、进食时,脚步与天地共鸣所自然凝聚的道基!
“那是……我们的路。”少年喃喃,眼中泪光闪动。
而在千里之外,南荒村寨中,老农拄着拐杖,颤巍巍走出家门。
他听村人说,孙儿跟着那赤足少年去了盲风谷。
那是什么地方?
死地!
凡人踏进一步,便会被风沙啃噬成白骨!
可老头不言不语,只背起粗布包裹,一步一挪,踏上西去之路。
途中遇毒瘴拦路,绿雾翻腾,触之即腐,连野兽都不敢靠近。
他不会法术,不通修行,唯有脚下这一双踩过四十亩田地的老腿。
他不退反进,一步一叩,口中喃喃“我走过的路,从没骗过我。”
话音落下,奇迹显现——每踏一步,脚下泥土竟渗出淡淡金光,如丝如缕,缠绕足底。
那些金纹顺着他的足迹蔓延,在毒瘴中硬生生踩出一条细窄却稳固的小径!
夜宿林间,他倚树而眠,梦中竟见自己背着整片南荒的田亩前行,肩头压着千钧沃土,身后星光如稻穗垂落,洒满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