截教弟子巡游四方,只做一件事在村落口设立“安寝台”。
那是由青石铺就的平台,无符无阵,无禁无咒,仅供疲惫之人躺下歇息。
凡在此入睡者,必入一梦——
梦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稻田,金浪起伏,风过之处,万禾齐低,沙沙作响,如同亿万生灵齐声呼唤
“吃饭了。”
那声音不带威压,不显神通,却比任何大道纶音都更直抵灵魂深处。
而在地脉尽头,幽冥之渊,那株曾为苏辰本体的先天灵根,第五片叶子已完全闭合。
叶内残念不再挣扎,不再追寻自我,而是缓缓融入天地呼吸之间,成为洪荒自身的一次心跳、一次吐纳、一场永不终结的休憩。
然而,仍有少数存在,静观其变。
圣人们端坐天外,虽未阻拦,也未参与。
他们依旧讲经、论道、守着各自的“无为”之道,仿佛这一切变革与己无关。
但苏辰知道,只要“无为”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,这场救赎就不算完成。
真正的道,不该只属于庙堂与洞府,而应落入烟火人间,化为一缕饭香、一口热汤、一次酣眠。
于是,某个秋夜,霜降时分。
南荒千家万户的灶火同时燃起,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饭香交织升腾,汇聚成雾,百里不散。
雾气流动之间,竟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——
那人蹲在灶前,手持蒲扇,正低头吹火。
身形瘦削,白苍苍,正是老子。
他不言不语,只依着某种古老节律,一扇、一息、一火苗跳动。
而那节奏,竟与《道德经》中“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”一章的吟诵完全一致!
远处,洛曦立于山巅,以曦光捕捉这一幕,唇角微扬,轻声道
“连无为,也开始用火候了。”
当夜,八景宫灯火未明。
童子等至子时,不见师尊归来。
而村中柴房内,老农递来一碗糙米粥。
老子接过,饮罢,放下碗。
火光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庞,良久,他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低缓,却如雷贯耳
“从前我说‘道法自然’……”当夜,老子未归八景宫。
他盘坐在村中柴房的草席上,身披粗麻褐衣,青牛早已不知去向。
屋外秋风卷着稻香掠过田埂,灶膛余烬微红,映得他眉目如古松苍劲。
老农端来一碗糙米粥,热气腾腾,米粒饱满泛着玉色光泽——那是依《混沌归元真经·炊养篇》所载之法慢火熬煮三时辰而成,不加灵药、不用神通,唯凭耐心与火候。
老子接过碗,指尖微颤。
这一瞬,他仿佛握住了某种久远而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天道权柄,不是圣人威仪,而是人间的温度。
他一言不,低头饮尽。
米粥滑入腹中,竟如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,缓缓照亮了他万年寂然的心湖。
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“实感”五脏六腑被温柔包裹,神魂如浸春水,连体内运转了无数个元会的太清仙力,都在悄然调频,与窗外稻穗摇曳的节奏同步起伏。
良久,他放下空碗,目光第一次落在这间陋室、这口土灶、这双布满裂口却稳如磐石的农人之手上。
火光跳动,映着他沧桑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