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井显异,南荒一夜入道。
那一夜,天地无声,唯有饭香如潮,自田垄间缓缓漫起。
十里稻穗低垂,金纹游走于根系之间,仿佛大地深处有巨灵之脉在苏醒。
村民不言不语,却人人神清气爽,筋骨松软,连咳嗽的老妪都能一口气走上三里山路。
他们不懂修行,只知谁家灶火旺、饭香浓,地脉金纹就来得早。
于是争着熬粥、煮饭、蒸馍,不是为了果腹,而是为了让那缕香气能引动天地共鸣。
有人甚至把祖传的玉鼎拿来当锅用,只为多添一分火候。
老农蹲在灶前,须斑白,手掌粗糙如树皮。
他不信什么大道至简,只信“一餐一饭皆是修行”。
这天夜里,他煮着一锅糙米粥,困意袭来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就在他沉入梦乡的刹那——
锅中米粒忽然自行翻滚,不靠火势,不凭风力,竟随着他呼吸的节奏,一呼一升,一吸一落,宛如活物。
蒸汽袅袅上升,在空中凝而不散,竟渐渐勾勒出一行行古篆
“眠者,万息归藏,百窍自通。非止休养,实乃养道之极境。”
字迹流转,续写出一段从未现世的篇章——《混沌归元真经·眠养篇》。
它没有依靠任何神通推演,也不是某位大能顿悟所得,而是从一个凡人最自然的呼吸中诞生的。
天地借其吐纳,反哺出真正的修行法门。
消息如风过林海,瞬间席卷三界。
昆仑虚上,一位闭关千年的金仙猛然睁眼,眼中雷霆炸裂“我打坐十万次,不如这一觉?”
西方净土,准提道人正讲经说法,座下弟子突然齐齐倒头睡去,片刻后醒来,眉心隐现金莲,竟破境晋级。
准提脸色铁青,却说不出半个“罪”字。
北冥深渊,鲲鹏从沉眠中惊起,双目灼亮“原来我一直错了……不是以身为炉炼天地,而是该让天地来养我!”
无数修行者开始效仿不再盘膝枯坐,而是宽衣解带,安心入睡。
结果神魂稳固如山,体内浊气自动排出,修为不退反进。
更有甚者,梦中见星河流转,听大道低语,醒来便悟通瓶颈。
截教年轻弟子闻讯,激动不已,连忙召集同门,欲将《眠养篇》辑录成册,立碑传世,名为《南荒炊道教典》,打算供奉于碧游宫前。
可就在他们执笔刻石之时,一道曦光自天外降临。
洛曦踏月而来,白衣胜雪,眸光如晨星初启。
她静静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忽而轻声问了一句
“你们怎么知道,这不是他在梦里教的?”
众人一怔。
笔停,锤落,碑未立。
一人喃喃“你是说……师尊他……还活着?”
洛曦不答,只是抬头望向夜空。
那里没有星辰,只有一片浩渺的呼吸韵律,像风吹过稻田,像母亲哼唱摇篮曲,温柔而恒久。
“他已经不在形骸之中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但他藏在每一次安稳的睡眠里,藏在每一口热腾腾的饭菜中。你们若真想见他,不必刻碑,不必诵经,只需好好吃一顿饭,然后安然入睡。”
话音落下,四野寂静。
终于,有弟子放下刻刀,轻轻跪坐在地,仰头望着无垠夜幕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从此,无人再立经文,无人再塑金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