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金鳌岛外海风渐止。
残阳如血,洒在礁石上,映出斑驳影子。
自那夜竹简化作星雨洒落三界以来,已有七日七夜无一人登岛。
昔日万仙来朝的盛景不再,唯有潮声低语,似在追问那一场光雨,究竟是启示,还是幻梦?
可就在今日清晨,第一道身影踏浪而来——是个盲眼琴师,怀抱焦尾古琴,双耳渗血,十指皲裂,仿佛一路弹奏着无形之曲走来。
他步履踉跄,却始终未倒,直至跪倒在金鳌岛岸,额头触沙,低声喃喃“我听见了……不是音,是地脉的呼吸。”
紧接着,南荒方向飞来一只破旧草鞋,里面裹着个痴傻樵夫。
他原本神志不清,此刻眼神清明,却紧闭双唇,一个字也不肯说,只是怔怔望着岛中央那片新立的碑林。
再后来,西漠边缘的小村落走出一位曾是哑女的少女,她每日炊烟起时都能凝符于雾中,如今符纹尽散,炊烟复归平凡,她却笑了,背着半筐干柴,一步步走向金鳌岛。
众人惊疑不定。
这七日间,得光者皆有所悟,但也皆有所失。
有人丢了神通,有人废了修为,有人甚至忘了姓名。
他们归来,并非为了求果,而是本能驱使——仿佛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,必须回到这里,回到那个踩着地图说话的人身边。
而苏辰,始终静坐于碑林深处。
他身披粗麻布衣,面前铺展一幅由星图拓印而成的巨大图卷,线条错落,似星宿排列,又似山川走势,更像某种尚未命名的律动轨迹。
他不言不语,只是用炭条一遍遍描摹,偶尔抬头看天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在确认什么节奏。
直到正午,人群渐渐围拢至饭棚前。
苏辰缓缓起身,脱去草鞋,赤足踩上星图一角。
泥土微凉,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震感,如同大地心跳。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——有修士,有凡人,有老者,也有稚童。
“它不认字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们走路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更有修行千年的散仙嗤道“堂堂截教弟子,竟教人徒步绕岛?这是羞辱还是疯癫?”
但苏辰不再解释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赤足踏图,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,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风拂过他的梢,也拂过那幅粗陋的地图,尘土轻扬,竟隐隐勾勒出某种韵律。
当夜,月隐云层。
洛曦立于岛东高崖,银随风轻舞,曦光血脉悄然与天地共鸣。
她指尖垂下一道细若游丝的光线,轻轻探入地脉深处——那是她独有的感知方式,能听见万物生长的节拍、江河奔流的喘息、乃至凡人心跳与劳作的频率。
然而今夜,她听到了异样。
自苏辰赤足踏上星图那一刻起,洪荒各处凡人劳作之地竟隐隐共振——
南荒农夫犁田,三进一停,恰合星图第三轨的波频;
北冥渔女收网,顿挫之间,暗应第五脉的回响;
西漠驼队踏沙,一步一吟,竟与第七环的轨迹同频共振!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“道”在行走。
她眸光微闪,第一次主动离开崖顶,走向饭棚前那片泥地。
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在苏辰面前停下,掌心摊开,一枚由纯粹曦光凝成的石子静静躺着,温润生辉。
“你踩的是根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泉,“他们走的是枝。”
苏辰低头看着那枚石子,沉默片刻,蹲下身,将它埋进星图交汇的核心点,覆上一抔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