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血沫与硝烟,擦着孤鸿子的玄色衣袍呼啸而过。他自北门城头纵身跃下的刹那,整个人便与这片被烽火浸透的土地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莲心剑未出半分锋芒,可他周身的阴阳剑意,却如同无形的涟漪,顺着脚下的焦土,顺着豁口处每一寸流淌的鲜血,顺着每一个守军急促的心跳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识海之中,襄阳城的每一处角落,每一声嘶吼,每一次呼吸,都清晰得如同掌纹。南门张君宝沉稳的气息,西侧豁口杨逍桀骜的战意,侧门清璃凛冽的剑心,汉水之上玉衡绵长的太阴内息,还有满城数十万军民藏在骨血里的坚守与不甘,尽数汇入他的经脉,与阴阳剑意完美交融。
他跃落的身影,没有惊天动地的罡风,却让正在疯狂冲杀的蒙古骑兵,齐齐感到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,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住,连挥刀的动作,都滞涩了几分。
豁口之内,守军已被骑兵分割成数段,死伤过半。一名断了右腿的老兵,背靠断墙,手中的朴刀早已卷刃,身前躺着三具元军尸体,胸口却被马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十岁的儿子,攥着父亲留下的匕,躲在残垣之后,小脸煞白,却死死咬着牙,不肯出半分哭声,眼看着一名蒙古骑兵催动战马,挥刀朝着父亲劈去,孩子嘶吼一声,竟握着匕,朝着战马冲了过去。
就在马刀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道温润却锋锐的剑意,悄无声息地横亘在父子二人身前。那骑兵只觉手腕一麻,手中的马刀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握住,再也劈不下去半分,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来,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
孤鸿子的身影,已然落在了父子二人身前。他没有回头,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握着莲心剑的右手稳如岳峙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传遍了整个豁口:“襄阳的男儿,从不会让妻儿挡在自己身前。你们守了这座城六个月,流的血,受的苦,从来都不会白费。”
他左手轻轻一扬,一股纯阳内力顺着地面蔓延开来,涌入了每一名受伤守军的体内。原本筋疲力尽的士兵,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散开,驱散了刺骨的疲惫与疼痛;原本奄奄一息的伤者,只觉得胸口的剧痛骤然缓解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那名断腿的老兵,看着孤鸿子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热泪。他咬着牙,用朴刀撑着地面,硬生生站了起来,举起手中的刀,朝着身边仅剩的弟兄嘶吼道:“孤鸿子道长与我们同在!襄阳城,不能破!”
“襄阳城,不能破!”
嘶吼声此起彼伏,原本已经濒临溃散的守军,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炭火,瞬间爆出震天的战意。原本被骑兵冲散的队伍,再次凝聚起来,背靠着背,结成了简陋的阵型,哪怕手中只有断裂的枪杆,也依旧死死盯着冲来的元军骑兵。
孤鸿子看着这一幕,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润的光芒。他终于明白,之前的自己,终究还是落了下乘。所谓“我即众生,众生即我”,从来不是他单向地借用众生的力量,也不是他单向地守护众生,而是唤醒每一个人骨子里的坚守,让每一个人,都成为自己的守护者。
【叮!宿主天人同尘契合度提升至91%,阴阳剑意与众生气机彻底相融,无漏剑域可随众生心念而动,当前剑域覆盖范围不变。】
系统提示音一闪而逝,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右手,终于轻轻抬起。
眼前的三千蒙古骑兵,已经重整阵型,为的千夫长脸色狰狞,嘶吼着挥动马刀,催动整个骑兵队列,如同黑色的洪流,朝着孤鸿子和身后的守军,狠狠冲了过来。马蹄踏地的轰鸣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,马刀组成的刀林,在阴霾的天光下,泛着嗜血的寒光。
可孤鸿子的脸上,没有半分波澜。他的识海之中,每一名骑兵的呼吸、战马的脚步、挥刀的力道,都清晰可辨;身后每一名守军的心跳、战意、甚至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恐惧,都尽数被他容纳。
莲心剑轻轻一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,没有耀眼夺目的剑光,只有一道阴阳相融、圆融无碍的剑意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这道剑意,顺着骑兵冲锋的阵型,如同流水般渗透进去,没有半分杀伐之气,却带着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,突然齐齐出一声惊恐的嘶鸣,前腿猛地一软,狠狠摔倒在了地上,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飞出去,撞在了后面的马队之中。紧接着,整个骑兵冲锋的阵型,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一般,瞬间乱作一团。
孤鸿子的剑意,从来不是要斩杀多少人,而是要破掉这股冲锋的“势”。他以阴阳剑意,拨动了每一匹战马的气机,扰乱了每一名骑兵的呼吸,让这股无坚不摧的冲锋洪流,自己撞在了自己身上。
这便是黄易笔下武道的真谛——技进乎艺,艺进乎道。真正的绝顶高手,从来不是靠蛮力毁天灭地,而是顺应天地气机,以最小的力,破掉最猛的势。
身后的守军,看着乱作一团的元军骑兵,瞬间爆出震天的欢呼。他们握着手中的兵器,跟着孤鸿子的身影,朝着乱了阵型的元军,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。
北门的战局,在孤鸿子现身的短短片刻之间,便已然逆转。
可孤鸿子的眉头,却没有丝毫舒展。他的目光,越过混乱的战场,落在了元军中军大营的方向。那里,一股极其刚猛霸道的气机,正在飞攀升,如同蛰伏的巨兽,已然睁开了眼睛;而那股诡异的诵经声,也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股污秽邪异的力量,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无漏剑域。
汉水之上,箭楼之巅。
玉衡白衣胜雪,捏着太阴道诀的左手,指尖微微泛白。她清冷的眸子,没有看向江面停滞的元军战船,而是落在了脚下的汉水之中。
就在刚才,城内传来了消息,城南的几处民居,有百姓喝了汉水河的水之后,突然腹痛倒地,口吐黑血,已然有三人不治身亡。有人在汉水里投了剧毒。
元军水师见硬冲水门不成,竟用了这般阴毒的手段。襄阳城守了六个月,城内的井水早已干涸了大半,数十万军民的饮水,大半都依赖汉水,一旦汉水被毒污染,不用元军攻城,不出三日,襄阳城便会不攻自破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她的太阴内力早已与汉水融为一体,可直到百姓中毒,她才察觉到水中的异样。这剧毒极其诡异,无色无味,融入水中之后,竟能避开她的气机感知,如同融入流水的暗影,悄无声息地顺着水流,蔓延到了襄阳城的各处取水口。
同修阴阳道体十六年,她早已勘破太阴水道的真谛,水之天性,可刚可柔,可载可覆,可润万物,亦可净万污。之前她以水为兵,御水杀敌,是顺水性而为;而此刻,面对这融入水中的剧毒,她要做的,是逆水性而动,以水为媒,净化万毒,护住这满城军民的生命线。
玉衡缓缓闭上双眼,捏着道诀的左手,轻轻按在了冰冷的栏杆之上。
太阴内力如同决堤的潮水,顺着她的指尖,尽数融入了脚下的汉水之中。这一次,她没有掀起滔天巨浪,也没有凝结坚不可摧的冰墙,而是将太阴内力,化作了无数细密的丝线,顺着汉水的每一道水流,每一处暗流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,覆盖了襄阳城上下游数十里的水域。
她的识海,与整条汉水彻底融为了一体。水流的每一次波动,水中的每一粒泥沙,甚至那融入水中的剧毒分子,都清晰地映在她的心神之中。她终于明白,这剧毒之所以能避开她的感知,是因为施毒者以密宗邪术,将剧毒与水中的死鱼、腐尸的死气融为一体,顺着水流的天性流动,自然不会被她的太阴内力察觉。
可水的天性,从来不是藏污纳垢,而是涤荡万物,生生不息。
玉衡清冷的嘴角,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捏着道诀的左手,轻轻一转。
遍布汉水的太阴内力丝线,瞬间便动了起来。如同无形的渔网,将水中的剧毒与死气,一点点收拢,一点点凝聚。原本融入水中、无色无味的剧毒,在太阴内力的裹挟之下,渐渐凝聚成了一缕缕黑红色的丝线,顺着水流,朝着水门之前的水域汇聚而来。
整个过程,悄无声息,没有惊动半分水面,却已然将整条汉水之中的剧毒,尽数剥离。
与此同时,她的识海之中,清晰地感知到了水下的异动。上百名身着紧身水靠的元军水鬼,嘴里咬着呼吸管,手里握着凿子和小包的火药,正顺着水流,朝着水门的地基潜来。他们的目标,是凿破水门之下的青石地基,用火药炸开缺口,让元军水师能顺着水路,长驱直入。
之前她只顾着防备水面上的战船,竟没察觉到这些从水下潜来的鬼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