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带着暗红的火星,在空中划出一道濒死的弧线,朝着浇满火油的粮仓木门坠去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火星每一次滋滋的跳动,都牵扯着襄阳城半年的粮草,牵扯着数十万军民的生死。木门上的火油早已浸透了木纹,只要火星落上,瞬间便会燃起滔天大火,任你有通天本事,也难救这满仓的粮秣。
守在粮仓前的,不过是十几个普通百姓。为的是个瘸了左腿的老铁匠,姓王,襄阳城破之前,他在城南开了三十年的铁匠铺,蒙元兵第一次攻城时,他的儿子拿着他打的柴刀冲上去,被乱箭射死在了城门下,他自己也被骑兵的马刀砍断了左腿,成了瘸子。
此刻,王铁匠胸口插着一支蒙元死士的短刀,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,正死死趴在地上,看着那道飞坠的火星,浑浊的眼睛里爆出濒死的绝望。他身边,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正疯了一样朝着木门扑去,可他距离木门还有三丈远,根本赶不上火星落下的度。
“不——!”
少年的嘶吼声撕裂了街巷的喧嚣,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。他爹娘都死在了蒙元兵的刀下,是城里的百姓用粮仓里的米,一口一口把他喂大的,这粮仓,就是他的命,是全城人的命。
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火油的前一瞬,王铁匠爆出了此生最后的力气,他猛地从地上弹起,拖着断腿,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,整个人扑在了木门之上。
火星落在了他的后背上,瞬间点燃了他破烂的衣衫,火油的气息混着皮肉烧焦的味道,瞬间弥漫开来。王铁匠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,却死死地贴在木门上,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所有的火油,任凭火焰在他的背上肆虐,也没有挪动分毫。
“快!灭火!”少年疯了一样冲过来,脱下自己的衣服,拼命拍打着王铁匠背上的火焰,周围幸存的百姓也纷纷冲上来,用沙土、用衣襟,疯了一样盖向火焰。
火星灭了。
王铁匠的身体,已经被烧得焦黑,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少年,看着围过来的百姓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挤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守住……守住襄阳……”
话音落,他的头猛地一歪,没了气息,可那双眼睛,依旧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,不肯闭上。
少年抱着王铁匠渐渐冰冷的身体,红了眼睛,他猛地站起身,捡起地上的柴刀,转过身,看着那些再次冲过来的蒙元死士,稚嫩的脸上,没有了半分恐惧,只有豁出一切的狠厉。
“杀!为王叔报仇!守住粮仓!”
十几个百姓,拿着柴刀、锄头、剪刀,甚至是随手捡起的石块,如同疯了一般,朝着那十几个蒙元死士冲了上去。他们或许不会武功,或许手无寸铁,可他们的身后,是他们的家,是他们的根,是他们要用命去守护的东西。
街巷里,喊杀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没有武林高手的加持,只有最普通的百姓,用最原始的方式,守护着这座孤城。
【叮!宿主天人同尘之境契合度提升至48%,众生护道之志突破临界值,剑意与地脉水脉融合度再升三成。】
识海中的系统提示音一闪而逝,汉水主战船船头的孤鸿子,指尖的剑光微微一颤。
他的天人同尘之境,早已将整个襄阳城的一草一木、一呼一吸,尽数纳入感知之中。他感受到了王铁匠的赴死,感受到了少年的嘶吼,感受到了那些普通百姓,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,一股滚烫的力量,顺着地脉,顺着无数百姓的念力,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,与他的纯阳剑意,完美地融为了一体。
他之前总以为,护生之道,是他用自己的剑,去护住这满城苍生,去唤醒众生的道。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所谓护生,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,而是每一个生命,自内心的,对生的渴望,对家的守护。
他的道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道,是这城里,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,共同的道。
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手,愈稳如磐石,玄色的衣袍在汉水的狂风之中猎猎作响,清冷的目光,落在眼前已经彻底疯狂的刘整身上,没有半分波澜。
刘整看着手中滋滋作响的火折子,看着孤鸿子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,三角眼中的疯狂,已经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扭曲。他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,算准了所有的后路,甚至不惜用数千斤火药同归于尽来威胁,为什么这个妖道,依旧能如此平静?
“孤鸿子!你笑什么?!”刘整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破锣,他猛地向前一步,将火折子凑到了脚边的火药引线前,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,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点燃引线!这数千斤火药,足以把这艘战船,连同方圆百丈的汉水,全都炸成齑粉!我就算是死,也要拉着你垫背!也要让襄阳城,给我陪葬!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这艘主战船的船舱之内,堆满了足足五千斤黑火药,是他为了攻破襄阳水门,特意准备的杀招,如今,却成了他最后的底牌。只要引线点燃,瞬息之间,整艘战船便会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,就算是孤鸿子修为通天,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之中,也难免道基受损,甚至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可孤鸿子的脚步,没有半分停顿,依旧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,每一步落下,甲板都微微一颤,也让刘整的心脏,跟着狠狠一跳。
“刘整,你到死,都没明白自己输在哪里。”孤鸿子的声音,清冷而平静,穿透了呼啸的风声,清晰地传到了刘整的耳中,“你以为,你输在兵力,输在计谋,输在我这一身修为上?你错了。”
“你背宋降元,助纣为虐,为了一己私利,把襄阳数十万军民推入水火之中,把江南千万百姓,置于铁蹄之下。你早已失了人心,失了天道,从你背叛自己的同胞那一刻起,你的结局,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“你用火药威胁我?用满城百姓的性命威胁我?你以为,我会像你一样,把别人的性命,当成自己博弈的筹码?”孤鸿子的嘴角,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“你更错了。我孤鸿子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死,是为了这满城苍生。你就算是点燃这火药,炸了这汉水,也休想让我后退半步。”
话音落,孤鸿子的脚步,猛地一顿。
他没有再向前,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,识海之中的天人同尘之境,彻底铺开,与整个汉水的水流,与襄阳城的地脉,与天地间的每一缕气机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他与玉衡十六年同修阴阳道体,早已心意相通,无需言语,便知彼此所想。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,汉水之上,水门方向,玉衡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,捏着太阴道诀的左手,轻轻一引。
原本奔腾不息的汉水,瞬间起了变化。
无数细微的水汽,顺着风,顺着暗流,悄无声息地朝着主战船的方向汇聚而来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瞬间笼罩了整个主战船。空气中的湿度,在一息之间,暴涨了数倍,原本干燥的甲板,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就连刘整手中的火折子,那滋滋跳动的火星,都开始变得微弱起来。
刘整察觉到了不对,他看着手中越来越暗的火折子,眼中满是惊骇,嘶吼道:“你做了什么?!你这妖道,又用了什么妖术?!”
他疯狂地吹着火折子,想要让火星重新旺起来,可周围的水汽,如同潮水一般,不断地涌来,任凭他怎么吹,那火星都只是苟延残喘,随时都会熄灭。
而就在这时,孤鸿子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握着莲心剑的右手,轻轻一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,没有耀眼夺目的剑光,只有一道细如丝,却无比凝练的纯阳剑意,顺着空气中的水汽,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,如同春风拂过,无孔不入。
噗嗤一声轻响。
那道剑意,精准地斩断了火折子燃烧的火芯,连带着刘整手中的火折子,一同被斩成了两截。
燃烧的半截火折子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还没落地,便被周围的水汽彻底浇灭,连一丝火星都没能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