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,德里,总督府
印度总督蒙巴顿勋爵的办公室里,气氛凝重。窗外是德里闷热而尘土飞扬的午后,窗内,蒙巴顿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,燥热不安。不过,当副官带来关于钱德拉·鲍斯与甘地会面结果的消息时,他紧皱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总督,我们的人确认,鲍斯和甘地谈崩了。甘地坚决拒绝支持任何武装反抗,更反对与日本人合作。他甚至试图劝鲍斯放弃暴力和与日本的联盟,但被鲍斯愤怒地拒绝了。两人不欢而散。”副官汇报道。
“呼…”蒙巴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端起桌上的冰镇杜松子酒,喝了一大口,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焦虑,“太好了。只要甘地这个老狐狸不公开支持鲍斯,不动他那套非暴力不合作来给我们后院点火,我们的后方就暂时乱不起来。甘地这种人…”
他放下酒杯,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和利用的冷笑,“最好用了。他们清醒,知道和日本人合作是与虎谋皮;但他们也懦弱,或者说…固执地相信他们那套非暴力的鬼话。这正好,他们清醒,就不会被日本人利用来制造大麻烦;他们懦弱(在他眼里是非暴力),就不会给我们制造像鲍斯那样的武装威胁。只要稳住甘地和他那帮国大党的温和派,印度本土的大起义就搞不起来。”殖民者的思维显露无疑——他们不怕“讲道理”的反对者,只怕“动刀子”的反抗者。
然而,前线的坏消息立刻冲淡了这点安慰。一名军事参谋匆匆走进来,脸色难看:“总督阁下,英帕尔前线最新战报。日军牟田口廉也的第十五军攻势非常猛烈,他们利用雨季前最后的时间窗口,不顾伤亡地猛攻。我们的防线多处告急。更麻烦的是…”参谋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下去!”蒙巴顿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是,总督。更麻烦的是,我们的一些英印师部队…作战意志非常消极。尤其是当面对日军宣传的‘亚洲人解放亚洲’口号,以及鲍斯的‘印度国民军’的策反时,部分印度籍士兵出现了明显的动摇,甚至有小股部队不战而退或消极避战的情况。前线指挥官报告,部队士气是个大问题。”
参谋的话让蒙巴顿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最大的噩梦之一正在成为现实——殖民军队的忠诚在民族主义的冲击下开始瓦解。
“该死!”蒙巴顿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,“史迪威将军那边呢?华盛顿和伦敦不是已经协调过了吗?他的中国驻印军就在印度,为什么还不动?”
他把希望寄托在了这支由美国人训练、装备,中国人组成的生力军上。
参谋的脸色更苦了:“史迪威将军回复…他‘无权直接命令’驻印军参与英帕尔方向的防御作战。他强调,驻印军的要任务是反攻缅甸,打通中印公路,直接支援中国战场。他暗示…英帕尔是英军自己的防区,应当由英军自己负责。他还说…”参谋吞吞吐吐。
“他还说什么?!”蒙巴顿几乎是在低吼。
“他还说…他的部队不是用来给…给盟友‘擦屁股’的。”参谋小声复述了史迪威那粗鲁而直接的原话。
“他妈的!这个该死的‘醋性子乔’!”蒙巴顿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,脸气得通红,“他知不知道整个驻印军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甚至训练营地,大部分都是我们大英帝国在印度提供的!是我们供养着这支军队!现在让他们帮金主一把,就这么难吗?!还有,他说的什么‘无权干涉’?放屁!他是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,又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,那个花生米名义上把驻印军的指挥权给了他,他现在跟我装什么蒜?!”
蒙巴顿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,“我算是看透这些美国佬了!表面上盟友,骨子里全是生意!他这分明就是待价而沽,想让我让渡点利益!是想让我承诺反攻缅甸时以他的计划为主?还是想多分点租借物资?还是想要战后在东南亚的话语权?”他自动以殖民帝国做交易的心态揣测着史迪威。
旁边的副官,一位在印度服役多年、深谙各方心理的老牌殖民官员,轻声劝道:“总督阁下,请您息怒。史迪威将军此人,性格虽然粗鲁直接,但并非完全不可沟通。他手里确实只有驻印军这张牌。这支军队是他反攻缅甸、证明自己战略、乃至在美军中立足的根本。如果这支军队在英帕尔消耗过大,甚至遭受重创,那他反攻缅甸的计划就泡汤了,他在中国和华盛顿的影响力也会大减。所以,他必须慎之又慎。”副官的分析更为冷静客观。
蒙巴顿停下脚步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那你说,现在怎么办?前线撑不了多久!一旦英帕尔失守,印度东北门户洞开,整个阿萨姆邦都可能不保,驼峰航线的终点也可能受到威胁!到那时,别说印度,连中国战局都要崩溃!这个责任,史迪威担得起吗?”
副官沉吟片刻,压低声音说:“总督,或许…我们不应该只盯着史迪威。这支驻印军,名义上毕竟是中国的军队,最高指挥权理论上还是在重庆的委员长手里。史迪威说‘无权’,有一部分也是实情,他需要重庆的同意。”
蒙巴顿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起眉:“你的意思是…绕过史迪威,直接找花生米?可那个花生米…贪婪、多疑、保存实力第一,他会同意把他的精锐部队调来帮我们打仗?”
副官脸上露出一种微妙而世故的表情:“总督阁下,花生米此人,固然有其缺点,但也并非无法打交道。他好面子,重虚名,渴望得到国际承认,尤其是英美这样的‘列强’的尊重和吹捧。史迪威对他动辄斥骂,他早已怀恨在心。如果我们…让伦敦方面,由丘吉尔相亲自出面,给委员长一份措辞谦恭、极尽褒奖、并且明确承认中国战场巨大贡献、承诺战后利益(比如归还香港或许诺其他好处)的电报…同时,私下里通过我们在重庆的人,暗示只要驻印军协助解了英帕尔之围,英国可以在缅甸反攻、对华援助乃至国际场合上,给予他更多的支持…”
蒙巴顿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逐渐变成了然,甚至带上了一丝滑稽:“你的意思是…让我们尊贵的相,去给那个花生米说好话,哄他高兴?就这么简单?”
“有时候,对付某些人,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副官微笑道,“我们在重庆的使馆和大使们,可太清楚那位委员长的脾气了。几句不要钱的恭维,一些空泛但听起来美妙的承诺,往往比实际的武器弹药还能打动他。当然,具体的支援和战后安排也需要有些实质性的东西,但要的是给他面子,给他一个‘领导亚洲抗击法西斯’的虚幻光环。”
蒙巴顿想象了一下丘吉尔拿着电话,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贵族腔的英语,绞尽脑汁、满脸堆笑(虽然可能是装的)地恭维花生米的场景,忍不住和副官对视一眼,两人几乎同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随即又觉得不妥,赶紧忍住,但笑意还残留在嘴角。
“哈哈哈!”蒙巴顿最终还是没忍住,摇头笑道,“让相去吹捧那个花生米…这画面,简直难以想象。这比让他再喝下一加仑白兰地还难受吧?我都能想到他一边说好话,一边在心里用所有他知道的脏话咒骂的样子。”长期的殖民生涯和贵族出身,让蒙巴顿对丘吉尔那种对“非白人”领袖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蔑视了如指掌。
副官也笑道:“是啊,总督阁下。所以,这恐怕需要您,或者陆军部,非常‘委婉’而‘紧迫’地向相说明英帕尔乃至印度失守的严重后果,以及…稍微‘美化’一下与花生米沟通的‘策略性’。毕竟,为了保住印度,为了大英帝国的荣耀,相偶尔…放下一点身段,也是值得的,不是吗?”他把“策略性”和“偶尔放下身段”说得意味深长。
蒙巴顿止住笑,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戏谑和轻松。他明白了副官的意思。这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援军,更是给丘吉尔一个不得不吞下的、带着屈辱味道的政治任务。谁让相阁下平时总是一副日不落帝国主宰的傲派呢?
“好吧。”蒙巴顿叹了口气,但心情似乎好了一些,毕竟有了一个明确(虽然有些屈辱)的解决方向,“立刻给伦敦报,用最紧急的密电,说明英帕尔前线的极端危险性,强调印度失守对全球战局的灾难性影响。然后…‘建议’相,或许…可以考虑以私人或官方渠道,与花生米进行一次‘诚挚而富有建设性’的沟通,表达大英帝国对中国战场贡献的‘高度赞赏’,以及…在英帕尔问题上‘迫切期待盟友伸出援手’的愿望。记住,措辞要‘极其恭敬’和‘富有策略’。”他特别强调了最后几个词。
“是,总督阁下。我立刻去办。”副官忍着笑,行礼退下。他几乎能想象到,当这封电报摆在丘吉尔桌上时,那位胖相会如何暴跳如雷,又如何为了帝国利益,不得不捏着鼻子,准备那通让他浑身不自在的“恭维电话”。这或许是为数不多能让他这个总督,在烦恼的战争事务中,感到一丝黑色幽默的时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