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联储主席埃克尔斯的尖锐反问,像一盆冰水浇在丘吉尔头上,让他瞬间清醒,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。是啊,战后英国还有什么?除了废墟、债务、疲敝的民众和摇摇欲坠的帝国架子,能用来抵押的硬资产确实寥寥无几。但他决不能接受美国资本长驱直入、控制英国经济命脉的条件,那和亡国有什么区别?
“那你想怎么办?!”丘吉尔几乎是吼了出来,将问题粗暴地抛回给埃克尔斯,脸色因激动和酒意(他刚刚猛灌了几口白兰地)而涨红,“把英格兰银行搬到华尔街去吗?!还是让美联储来制定英国的利率?!”
埃克尔斯此刻也冷静了一些,但语气依旧强硬“相先生,我们需要的是保障,是可执行的框架。很简单第一,未来英国的金融和货币政策重大调整,需及时知会美方,确保不会对美元体系和双方商定的汇率挂钩机制造成冲击。第二,逐步放开对国际资本,特别是美国资本进入英国市场的限制。允许我们的银行、企业参与英国的重建和投资。这不是控制,这是合作,是引入活水帮助你们的经济恢复血液循环!”
“这不可能!”不等丘吉尔开口,金斯利·伍德(代表财政立场的英方官员)已经拍案而起,气得浑身抖,“这不仅仅是经济条款,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羞辱和主权让渡!允许美国资本不受限制地进入?那和将英国的经济命脉拱手让人有何区别?你们这是想趁火打劫,彻底扼杀大英帝国战后复兴的任何可能性!”
罗斯福看到双方再次剑拔弩张,几乎要撕破脸皮,知道必须由他出面控制局面了。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不高,但充满了总统的威严“够了!先生们!看看你们的样子!这里是卡萨布兰卡,是盟国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,不是纽约的股票交易所,也不是伦敦的菜市场!我们是在商讨如何赢得战争、构建战后和平,不是在为一分一厘争吵!”
他的目光扫过丘吉尔和埃克尔斯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罗斯福转向丘吉尔,语气缓和但坚定“温斯顿,我理解你的难处。但埃克尔斯主席提出的,也代表了美国国会和纳税人的担忧。无偿的、大规模的援助,我无法向美国人民交代。”他话锋一转,提出折中方案,“这样如何大规模的直接政府间无偿援助,确实不现实。但我们可以促成美国私人资本,以商业投资、低息贷款、技术合作等多种形式,大规模进入英国,参与重建。这是商业行为,符合自由市场原则,也能真正带来资金和技术。”
“至于贷款,”罗斯福继续说,“我们可以提供低息、长期的贷款,帮助你渡过最艰难的时期。但必须签署正式的、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协议,明确金额、利率、还款计划。这不是不信任你,温斯顿,这是对历史负责。我们需要一份文件,确保未来的继任者,无论是谁,都必须承认并履行这些义务。我们不能让一战后的债务烂账重演。”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堵死了英国日后可能的赖账之路。
“那么,抵押品呢?”丘吉尔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知道罗斯福说的“商业投资”和“正式协议”意味着什么,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捆绑,但相比埃克尔斯赤裸裸的要求,似乎留有了一丝余地。
罗斯福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“抵押品…可以是某种形式的…战略准入权。为了保障全球航线的安全和自由,也为了协助英国的防务,美国需要在世界一些关键的海上通道和战略要地,拥有军舰停靠、补给、以及…在必要时有限驻军的权利。这并非割让领土,只是基于共同防御的准入安排。”他开始抛出真正的价码。
“哪些地方?”丘吉尔的心沉了下去,知道最残酷的部分来了。
罗斯福拿起一支铅笔,在地图上虚点“亚洲,新加坡。印度洋与太平洋的咽喉。”看到丘吉尔脸色一变,他继续道,“印度北部,靠近阿富汗的地区,对于…监控中亚局势有重要意义。中东,阿拉伯半岛的一些关键港口。以及…非洲,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区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每一个地点,都是大英帝国海上生命线和全球战略的绝对要害!
丘吉尔倒吸一口凉气,几乎要背过气去。罗斯福这哪里是要抵押品,这是要抽走帝国的脊梁骨!“不!绝对不行!”他斩钉截铁地吼道,尤其是听到“苏伊士运河区”时,反应最为激烈,“苏伊士运河是帝国的生命线!绝不接受!法国人也不会同意!”他拉上法国,虽然法国现在自身难保,但苏伊士运河公司确有法国股份。
罗斯福看着丘吉尔激动的样子,心中反而有数了。他知道这些条件极其苛刻,英国绝不会全盘接受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谈判策略——开出一个高得离谱的价码,试探对方的底线,然后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,获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“好吧,温斯顿,我理解你对某些地点的…特殊感情。”罗斯福露出一个“理解”的表情,仿佛做出了巨大让步,“具体的准入地点、权限和期限,我们可以后续由军事和外交专家详细磋商。目前最重要的是,我们在大方向上达成共识美国将通过各种渠道,帮助英国进行战后重建;英国则在金融政策和市场准入上提供便利,并与美国在关键战略地点进行防务合作。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标,我们都需要做出一些…调整。”
丘吉尔知道,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节奏。罗斯福用“商业投资”代替“无偿援助”,用“战略准入”代替“割让领土”,听起来好听些,但本质未变。可他能怎么办?拒绝?那战后英国可能真的要在废墟和债务中崩溃,眼睁睁看着帝国分崩离析。接受?则是饮鸩止渴,将经济命脉和战略要地逐步交出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雪茄,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和苦涩都吸进肺里。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的清醒“具体的金融条款、市场准入细则、以及所谓的‘战略准入’地点和权限,必须由双方专业团队进行极其详细、对等的谈判。大英帝国…不会在枪口下签字。”这等于默认了谈判的基础框架,但保留了在具体条款上扯皮的权力。
罗斯福满意地点点头“当然,细节可以慢慢谈。让我们先把原则确定下来。”他示意秘书准备备忘录。他知道,只要丘吉尔松了这个口,后续的谈判,凭借美国压倒性的实力,结果几乎可以预见。
“那么,”罗斯福轻松地将话题转向下一个议程,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生,“我们来谈谈更紧迫的军事问题。北非的德军残部,以及…登陆西西里岛(代号‘哈士奇’行动)的筹备。”
提到军事,丘吉尔精神略微一振,这是他可以展现价值、也是争取更多援助的领域“北非的隆美尔已是强弩之末,困守港口。只要我们陆海空协同,加紧围困和轰炸,消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,不会拖太久。关键是登陆西西里。意大利海军虽然遭受重创,但残余力量仍不可小觑,特别是他们的潜艇和鱼雷快艇,对登陆船队是巨大威胁。我们需要绝对的海空优势。富兰克林,为了确保登陆成功,减少我们小伙子们的伤亡,你们必须增派,特别是护航航母和远程战斗机,协助我们掌握地中海的制空权和反潜优势。”他开始索要具体的军事资源。
罗斯福爽快答应“可以。我们会协调海军,增派必要的护航航母和舰载机中队支援地中海舰队。不过,温斯顿,关于西西里,我们可能有一些…额外的‘帮手’。”
丘吉尔眉头一挑“帮手?”
罗斯福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神秘“我们在西西里的…‘朋友们’,已经做好准备,迎接我们的到来。他们会协助维持登陆后的秩序,提供情报,甚至…劝说一些意大利守军放弃抵抗。”
丘吉尔立刻明白了,指的是科斯特洛联系的西西里黑手党势力。他沉吟了一下“他们想要什么?恢复墨索里尼打击他们之前的地位和利益?”
“比那更多一点。”罗斯福淡淡地说,“他们希望,在墨索里尼倒台后,新的意大利政府中,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,或者至少,在地方上有足够的…话语权。毕竟,他们是地头蛇,熟悉情况,能有效安抚本地人,防止游击队捣乱。这对于我们快稳定西西里,进而控制意大利南部,非常有帮助。”
丘吉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利用地头蛇来控制新占领区,这是大英帝国几百年来玩惯了的把戏。“可以。”他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给他们一些无关痛痒的职位,或者默许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。只要能确保我们的军队在意大利站稳脚跟,减少麻烦,让他们分享一点战后的权力,无伤大雅。毕竟,控制意大利,需要本地人的‘配合’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讨论分配猎物。在他和罗斯福这样的政治家眼中,黑手党也好,其他势力也罢,都只是实现战略目标的工具而已。
卡萨布兰卡会议,就在这样一场接一场的、涉及金融、殖民、军事的激烈博弈和冷酷交易中,艰难地推进着。阳光下的盟谊,掩盖不住利益交割的冰冷计算。而远在西西里的黑手党家族,也即将迎来他们期盼已久的、“改换门庭”的历史机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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