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东京,海军省
当山本五十六那份经过反复斟酌、试图“修饰”但终究难以掩盖惨重损失的电报最终抵达海军省时,引起的并非预期的、为应对惨败而进行的紧急战略调整,而是一场彻底的信任危机和认知混乱。
海军省的参谋和高级军官们拿着电报,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这…这怎么可能?”一名资深参谋结结巴巴地说,“开战前,联合舰队明明报告在珊瑚海击沉了两艘美军航母,‘列克星敦’和‘约克城’!就算‘约克城’没沉,受了重伤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中途岛,还这么能打?”
“还有,南云长官之前的战报不是说中途岛守军即将覆灭,美军航母畏惧避战吗?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四艘主力航母…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…全部战沉?!”另一人声音颤,仿佛在念诵阵亡名单。
“美军会变魔术吗?还是他们的船厂一夜之间就能造出三艘新航母?这说不通!”质疑声此起彼伏。
最初的震惊过后,是强烈的怀疑。海军省紧急向联合舰队连数封电报,措辞严厉,要求山本解释“前后矛盾”、“战果虚报”、“指挥失当”等一系列问题。他们怀疑,是不是南云忠一为了推卸责任,或者山本为了掩盖更大的失败(比如未能攻占中途岛),而夸大了损失?
在东京方面巨大的压力和三番五次的质问下,身心俱疲、承受着巨大失败愧疚和国内问责压力的山本五十六,最终没能顶住。他回了一封更详细、也更绝望的电报,近乎是“坦白交代”,详细描述了中途岛海战的整个过程:从侦察失误、南云的犹豫、换弹命令的混乱,到美军俯冲轰炸机如同神兵天降般的“致命五分钟”,再到“飞龙”号的孤注一掷与最终沉没……电报末尾,山本没有为自己或南云辩解,只是沉重地写道:“此役之败,责任全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判断失误、指挥不力,致使帝国柱石折损。山本无颜以对天皇陛下与国民,唯乞切腹以谢罪。然值此危难之际,恳请诸公以国事为重,定善后之策。”
这封“坦白电”送到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的案头时,这位海军最高文职长官读完,直接瘫坐在椅子上,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:“不可能…这绝不可能…联合舰队自日清、日俄以来,何曾有过如此惨败?四艘主力航母…数百架飞机…数千最精锐的飞行员和水兵…一朝尽丧…这…这天塌了啊!”
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一直以来的骄傲,建立在珍珠港辉煌胜利之上的、对海军战无不胜的迷信,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。但恐惧过后,一种更加本能的念头占据了上风——如何掩盖?如何向国民、向天皇、尤其是向一直与海军明争暗斗的陆军交代?
他想起了黑岛龟人在电报中附带的、那冷酷而现实的建议。对!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(责任太大了,谁都负不起),而是如何把这场灾难,包装成“可以接受的挫折”,甚至…是“胜利”!
“黑岛…黑岛的建议是对的!”岛田猛地站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“对国内,必须大吹特吹!就说…就说中途岛海域,我英勇的联合舰队与优势美军舰队遭遇,经浴血奋战,击沉美军航空母舰至少六艘!重创其太平洋舰队主力!但因敌众我寡,我亦有重大损失,为保存实力以利再战,遂主动撤离战场,转向巩固既有战果!”
他喘着气,对着同样惊魂未定的部下们吼道:“就这么!以海军省和大本营海军部的名义联合布!要突出我军的英勇和巨大战果!淡化我们的损失!就说损失了一两艘航母,但击沉了美军六艘!对,至少六艘!要强调联合舰队主力尚存,正在补充修整,准备下一次更伟大的作战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:“同时,命令陆军!对,以东条相和大本营的名义,命令陆军立刻从中国战场、从东南亚,抽调精锐师团,增援太平洋各岛,特别是那些刚刚占领的岛屿,修建最坚固的防御工事,囤积物资,准备应对美军的反扑!必须把陆军也拖下水!不能只让我们海军流血!”
于是,一份颠倒黑白、谎话连篇的“大本营表”出炉了。日本国内的报纸、广播开始铺天盖地地宣传“中途岛大海战”的“辉煌胜利”,宣称帝国海军如何以少胜多,给予美军毁灭性打击,击沉其多艘航母(数字不断攀升,最终稳定在“六艘”这个令人咋舌的数字),完全掌握了太平洋制海权。至于己方的损失,则轻描淡写地称为“若干舰艇受损”,并强调是为“更大战略”而进行的“战术调整”。
东京,陆军省与相官邸
然而,这套说辞能糊弄普通民众,却骗不了陆军那些从日俄战争、侵华战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。
“击沉美军六艘航母?”时任陆军大臣、对海军素无好感的东条英机拿着报纸,皱着眉头,对身边的陆军参谋们说,“诸君,你们觉得…这可能吗?美国人在开战时有多少航母?就算他们船厂再厉害,中途岛就能变出六艘来让我们打?而且…”他指着地图,“既然取得了如此‘辉煌’的胜利,完全掌握了制海权,为什么海军不乘胜追击,一举拿下夏威夷,反而要收缩防线,巩固什么‘既有战果’,还拼命催促我们派兵去守那些鸟不拉屎的太平洋小岛?”
陆军的将校们早就对海军的“大捷”嗤之以鼻。
“这分明是谎报战功,掩盖败绩!”一位少将愤愤道,“我看,不是击沉了美军六艘航母,怕是他们自己的航母让人家给敲掉了吧!”
“就是!哪有打赢了仗反而向后转,忙着修碉堡的道理?这分明是吃了大亏,怕美国人打过来!”另一位大佐附和。
“东条阁下,”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(与海军情报部门有联系)谨慎地说,“下官听到些风声…似乎联合舰队在中途岛,确实…损失不小。但具体多大,海军那边口风很紧。”
东条英机虽然出身陆军,对海军具体战术和舰艇性能不甚了了,但他政治嗅觉敏锐,且生性多疑。他本能地觉得海军在隐瞒什么,而且是很要命的事情。这关乎未来国策走向,关乎资源分配,更关乎他东条内阁的稳定。
“不行,不能只听海军一面之词。”东条下了决心,“动用我们在华盛顿、在西海岸的所有能用的关系,不惜一切代价,搞清楚中途岛到底生了什么!美国人的报纸怎么说?他们的船厂是不是真的在加班加点?他们的士气如何?”
然而,东条派出的、或原本潜伏的间谍,很快遭遇了“意外”。一部分被美国联邦调查局(FbI)和海军情报部门(onI)顺藤摸瓜抓获(美军在中途岛大胜后士气高涨,反间谍工作也更加严密);另一部分,则被日本海军自己设在美国西海岸和华盛顿的情报网,或者出于灭口考虑直接清除,或者用重金和更高的“内部消息”(虚假的)收买、控制。
这些被收买或控制的间谍,回东京的报告,自然是一派“大好形势”:美国人哀鸿遍野,西海岸人心惶惶,船厂虽然忙碌但主要是修复损伤,短期内无力建造新舰,罗斯福政府受到反对党猛烈抨击,太平洋舰队士气低落云云。这些报告,与日本国内海军主导的宣传口径“完美契合”。
看着这些经过海军情报部门“过滤”后送来的报告,东条英机的疑心虽然未完全消除,但也被眼前的“证据”和海军“辉煌战果”的宣传所迷惑。更重要的是,海军催促陆军派兵增援太平洋岛屿的理由看起来“很充分”——“巩固伟大胜利的成果”、“防备美军可能的、绝望的反扑”、“为下一步进攻澳大利亚甚至夏威夷建立前进基地”。
“看来,海军虽然可能有所夸大,但胜利恐怕是真的。他们急着要兵,也是想保住胜利果实,顺便…让我们陆军也出点力,分担点压力。”东条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。他决定,部分满足海军的要求,从中国战场抽调一些二线或需要休整的师团,派往太平洋岛屿。既能“巩固胜利”,又能减轻中国战场的压力(他一直认为中国战场是泥潭),还能借此插手太平洋事务,平衡海军势力,可谓一举多得。
当东条在御前会议上正式提出,并最终推动通过了“从中国派遣军抽调第17军等部队,增援南太平洋,特别是瓜达尔卡纳尔岛等要地”的决议时,陆军省内部一片哗然。
“东条这个上等兵(指东条英机曾任陆军大尉,被陆军内部蔑称‘上等兵’),他懂什么战略!”曾任关东军参谋长、对中国事务熟悉的板垣征四郎中将(后任朝鲜总督、第7方面军司令官)私下对同僚愤愤道,“海军明显吃了大亏,在找替死鬼填坑!他还真信了那套鬼话,要把我们宝贵的兵力填到太平洋那些食人岛上?石原君(指石原莞尔,战略家,反对扩大对美开战)当年说的没错,东条也就管管几挺机枪的水平,哪懂国家战略!”
“唉,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。”另一位陆军中将河村恭辅阴阳怪气地附和(影射东条英机之父东条英教是陆军大学校期席毕业生,曾任教育总监,影响力大),“陆大第一期席,教育总监,门生故旧遍布军内。我们这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,说话哪有他管用?”
不满归不满,决议已成。在海军“大捷”的烟幕和东条英机基于错误情报与政治考量的决策下,大批原本用于中国战场的日本陆军精锐部队,开始被装上运输船,驶向浩瀚而未知的太平洋。他们的目的地,将是比中国战场更加残酷、补给更困难、环境更恶劣的热带岛屿。瓜达尔卡纳尔岛、布干维尔岛、新几内亚……这些名字,即将成为吞噬无数日本陆军士兵生命的血肉磨盘。而这一切的源头,皆因中途岛那场被刻意掩盖的惨败,以及由此引的、日本陆海军之间更深层的猜忌与战略失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