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梦怔在原地。眼白里的墨色,似乎滞了一瞬。
欧阳雪峰硬着头皮,向前迈步。
他想着商会会长该有的模样——挺直背,端起架子,可手脚僵硬得像新打的铁。
郑兴和却已旋身,月白旗袍的幻影在他周身一闪而过,那是沈绛的模样。
他指尖轻捻,似拈起一缕染缸里的蓝,眼波低垂间,竟真有了几分染坊大小姐的沉静与深意。
世梦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。
他还是有些唱不出来…
只要想到大小姐在这之后嫁给钱崇业,他就唱不出来。
虚空戏台浮于混沌,唯有追光如孤月悬照。
郑兴和依旧扮演着沈绛大小姐。
水袖垂地,凤冠上的珠帘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,胭脂红妆艳得近乎凄厉。
他斜倚在并不存在的椅背上,指尖轻颤,唱念做打间尽是旧日戏台的记忆——
那个在侧幕为他递水的人,那个懂他甩袖角度的人,已消散在锣鼓声歇的暗处。
世梦愣住了,郑兴和表现的,居然是大小姐对他的思念。
“又想起他了?”
欧阳雪峰总算入戏,他低声问道。
身披厚重的铅灰色呢大衣,银狐毛领衬着冷峻的斯拉夫轮廓,勋章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这装束本属于冻土与铁骑,此刻却在这东方戏台上扮演着丈夫的角色。
“你知道的,我的戏是他教的。”
大小姐…早就告诉钱崇业这个男人自己的存在?
世梦很惊讶,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。
草籽在这一刻…居然暂停了生长。
“俺和郑兴和,唱的是事实。”
欧阳雪峰解开大衣,将单薄的戏子裹进带着雪松气息的暖意里。
郑兴和的凤冠搁在他肩甲上,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我懂,”
郑兴和只是继续沉浸在沈绛大小姐的角色之中,而欧阳雪峰说完这个事实后也继续变成了钱崇业。
手掌覆上那涂满油彩的脸,拇指擦过眼下晕染的胭脂。
世梦看得出来,人是假的,情是真的。
“戏台是借来的光阴,故人也是。但此刻你是属于我的虞姬,让我做你的霸王,哪怕只有这一折戏的时间。”
虚空之中,无风自动的衣袂与沉重的毛呢交缠,真假的界限在体温里消融。
“班主,你可以的。”
检场人扬起白巾,雾气聚拢。箱倌抖开光雾,笼罩三人。
乐师的琴弓如刀,切割着时间与记忆。
世梦在这一刻,终于想起了自己和大小姐以外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