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测场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,张猛感觉到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为“赞许”的情绪波动。生命检测场的屏障开始淡化,一条安全的通道在他面前展开,直通灰色晶体。
他继续向前。每一步都有新的问题:分子键的本质是什么?相变的意义在哪里?物质与意识的边界在何处?
张猛用毕生所学,用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“孩子,记住,连石头都有记忆”,用末世后看着城市化为废墟、废墟又长出变异植物的亲身经历,一一回答。
终于,他来到了灰色晶体面前。
晶体只有拳头大小,但感觉重若星辰。张猛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,触碰到了表面。
触感不是冰冷的,是……包容的。像触摸到了所有物质的总和,从宇宙诞生时的基本粒子,到恒星内部的核聚变,到生命体内的碳链,到机械设备的金属骨架。
物质权能碎片认出了他。
就在它即将从悬浮状态落入他手中的瞬间——
异变突生。
空洞的东南方向,那个之前检测到的力场扭曲凸起,突然爆炸式扩张。不是物理爆炸,是空间本身的撕裂。一道暗紫色的裂缝凭空出现,裂缝中涌出粘稠的、不断蠕动变形的物质——那些物质看起来像熔岩,像血肉,像机械零件,像植物根系,所有形态同时存在又互相排斥。
“归亡使者的污染!”塔林的警告通过通讯器传来,“它们追踪了我们的行动,在力场薄弱点打开了通道!”
暗紫色物质迅蔓延,触碰到空洞边缘时,那些坚固的岩层开始“生病”——石头长出眼睛,金属流淌成血液,晶体开始呼吸。物质权能碎片周围的防御层被强行扭曲,分子锁重新锁死但锁错了结构,原子迷宫变成了无法逃脱的陷阱,量子纠缠网开始攻击自身。
最糟的是,碎片本身被污染了。
灰色的晶体表面,爬上了暗紫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,试图侵入晶体内部。碎片开始不稳定地震动,内部的物质生成-毁灭循环加到疯狂的程度,释放出恐怖的辐射和能量波动。
张猛想收回手,但来不及了。污染已经通过接触点蔓延到他身上。防护服的能量读数狂跌,他感觉到手指开始失去知觉——不是麻木,是“物质性”在消失。皮肤变得透明,能直接看到骨骼,但骨骼也在逐渐消散成光点。
“塔林!”他大喊。
永恒观测者号启动紧急回收程序。牵引光束射向张猛,但被污染力场扭曲,光束在半空中分解成彩虹色的碎屑。塔林果断改变策略——他分离了自己星光躯体的一部分,化作一只纯粹能量构成的手,穿过混乱的力场,抓住张猛。
能量与污染接触的瞬间,塔林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痛苦。那不是物理伤害,是存在层面的腐蚀。他的星光本质在被“物质化”,然后物质又被污染扭曲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就在这时,星澜的规则结晶突然自主激活。
银色的光芒从容器中爆,不再是温和的数据流,是愤怒的、锐利的、带着星澜生前所有执念的攻击。光芒化作无数银针,刺向暗紫色裂缝和污染物质。
每一针都精准命中。污染物质被银针刺中的地方开始“净化”——不是恢复到原状,是进入一种“稳定”状态。蠕动停止了,变形固定了,暗紫色褪去,变成中性的灰色。
裂缝开始收缩。
但碎片已经被污染了三分之一。灰色晶体现在呈现出诡异的双色状态:一半是纯净的灰,一半是蠕动的暗紫。两股力量在晶体内部激烈对抗,产生的能量冲击让整个空洞都在颤抖。
张猛被拉回永恒观测者号时,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——不是被切断,是被彻底“分解”成了基本粒子,连再生都不可能。他躺在医疗舱里,脸色惨白,但意识清醒。
“碎片……必须取走……”他咬牙说,“污染在扩散……如果不控制……整个地心都会……”
塔林知道他是对的。碎片已经激活,如果留在这里,污染会随着物质权能的力量场扩散到整个地核,最终可能导致地球的结构性崩溃。
他看向那颗双色晶体。
唯一的方法,是在污染完全控制碎片前,强行将其封印带走。但以碎片的活跃状态,任何接触都可能导致携带者被瞬间污染或分解。
除非……
塔林看向星澜的规则结晶。银色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,刚才的自主攻击消耗了它大部分能量。但还有最后一点火种核心。
星澜的声音突然在他意识中响起——不是真正的说话,是火种中预留的最后一则信息:
“塔林,如果到了必须牺牲的时刻,记住:星灵族不怕消散,只怕没有意义地消散。”
塔林明白了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永恒观测者号的主引擎开始过载运转,舰船不是要逃跑,是要冲向碎片。塔林将自己的星光躯体与舰船完全融合,他要用人、舰、星澜火种三位一体的方式,强行封印物质权能碎片。
“张猛,”他通过通讯器说,“准备送求救信号。我们可能需要……支援。”
然后,他切断了通讯。
永恒观测者号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,撞向双色晶体。
撞击的瞬间,没有爆炸,只有无声的湮灭。
舰船、塔林、星澜火种、碎片,全部融合成一团混沌的光。光芒中,物质不断生成又毁灭,空间不断折叠又展开,时间不断前进又倒流。
而在混沌的中心,一个微弱的信号挣扎着出,穿越地心,穿越海洋,传到了索兰和帕拉斯的接收器上:
【地心……失控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