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观测者号的地心穿透过程原本应该像刀子切黄油一样顺畅。
塔林的星光躯体站在舰桥中央,双手悬浮在主控水晶上方,星灵旅者特有的能量流从指尖延伸,引导着舰船穿过一层又一层地壳。数据流在他意识中流淌:深度127公里,温度892摄氏度,压力4。3吉帕——还在宜居范围内,至少对永恒观测者号来说是的。
张猛站在旁边,穿着特制的地质防护服,面罩上投影着实时岩层分析图。他的呼吸在通讯器里有些急促,不是紧张,是兴奋:“难以置信……这些岩层的年龄分布完全不符合地质学规律。看这里,侏罗纪沉积岩直接叠压在寒武纪火成岩上,中间缺失了十几个地质时期……”
“园丁文明改造过地心结构。”塔林平静地说,星光构成的眼睛没有焦点,他在同时处理七千个传感器数据,“物质权能封印点需要特殊的地质环境,就像把精密仪器放在恒温箱里。”
“但他们怎么做到的?地壳运动、板块漂移、岩浆对流……这些自然过程会破坏任何人工结构。”
“他们把物质权能碎片本身作为稳定锚。”塔林调出一个三维模型,显示地心深处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,“碎片持续散微弱的力量场,强制周围物质保持特定排列。三十万年了,这个力量场还在运作。”
张猛盯着模型,突然指着一处异常:“等等,这个力场分布……不对。你看东南象限,力场线出现了扭曲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挤压。”
塔林立刻放大那个区域。果然,物质权能力场原本完美的球形对称出现了微小的变形,在东南方向形成了一个凸起。凸起区域的数据更加异常:温度读数在3ooo度和绝对零度之间随机跳跃,密度指数突破了仪器的上限,甚至检测到了……时间流异常。
“碎片在活跃化。”塔林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星光躯体的亮度提高了1o%,这是星灵表示警惕的方式,“某种外部刺激激活了它。”
“是我们吗?”
“可能性17%。更可能是其他权能碎片的获取触了连锁反应。园丁文明可能设置了权能之间的共鸣协议,当一个碎片被取出,其他碎片会进入活跃状态作为防御机制。”
永恒观测者号继续下沉。深度突破3oo公里时,环境开始变得诡异。舷窗外不再是熔融的岩浆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,内部悬浮着光的晶体。那些晶体在缓慢旋转,每次旋转都会改变周围物质的分子结构——一块铁矿石在几秒内变成了石英,然后又变成钻石,最后化成粉末。
“物质重组场。”张猛记录着数据,声音里带着科研人员的狂热,“这太惊人了,完全无视化学键能,直接改写物质本质。如果能掌握这个技术——”
“先确保我们不会被‘改写’。”塔林打断他。永恒观测者号的外部防护力场检测到了渗透性攻击,那些胶状物质正在尝试改变舰船外壳的合金成分。塔林加强了力场输出,星灵能量与物质权能力场碰撞,在虚空中激出彩虹色的火花。
深度45o公里。他们到达了目标区域。
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物质被强制排开后留下的球形空间,直径约五公里。空洞中央,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。晶体表面没有任何光泽,像是吸收了一切照射到它身上的光,但晶体内部却有无数微小的物质在生成、毁灭、重组:氢原子聚变成氦,铁原子衰变成镍,碳原子排列成石墨又打散成钻石。
物质权能碎片。
但它周围的空间布满了陷阱。塔林的传感器扫描到了至少七层不同的防御机制:分子锁、原子迷宫、量子纠缠网、时间延缓带、空间褶皱、概念过滤器,以及最内层的……生命检测场。
“最后那层是针对有机生命的。”塔林分析道,“任何碳基生物靠近碎片三米内,会被强制分解成基本元素,然后重组成无机物。星灵族不受影响,但我们不能靠近——碎片被设定为一旦检测到星灵能量特征,会自我湮灭。”
张猛皱眉:“园丁文明这是防着所有人啊。”
“他们不想让任何文明轻易获得权能。”塔林点头,“所以才需要‘钥匙’。林墨的时间权能可以绕过大部分防御,但时间权能现在不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规则对规则。”塔林从舰桥地板上升起一个圆柱形容器,容器里悬浮着一颗银色的规则结晶——星澜留下的火种残片,“星澜生前研究过物质权能的特性,她的火种里存有对应的破解算法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容器连接到主控系统。规则结晶开始光,银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流淌进控制台,然后通过永恒观测者号的外部射器,射向空洞中央的灰色晶体。
银色光芒接触到碎片周围的防御层时,奇迹生了。分子锁自动解开,原子迷宫重新排列出通路,量子纠缠网平静下来,时间延缓带恢复正常流,空间褶皱被抚平,概念过滤器暂时关闭。
只有最后那层生命检测场还在运作。
“该你了。”塔林看向张猛,“人类是碳基生命,但你是特殊的一个——你的地质学知识让你对‘物质’有越普通生命的理解。检测场不是单纯检测生物特征,它检测的是‘对物质本质的认知程度’。你需要证明,你理解物质的真谛。”
张猛咽了口唾沫: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靠近它,触摸它。过程中,检测场会不断问你问题——不是用语言,是直接往你意识里灌输物质变化的景象,你需要给出正确的‘理解反馈’。”
“如果我理解错了呢?”
“你会被分解。”塔林平静地说,“但我会用星澜的火种保护你的意识核心,至少能让你留下遗言。”
张猛苦笑:“真够鼓舞士气的。”
但他没有犹豫。防护服的生命维持系统调整到最高级别,他走向气闸门。门打开,外部的高温高压瞬间涌入,但被防护服的能量场挡住。张猛踏出舰船,漂浮在空洞中。
第一步,检测场没有反应。
第二步,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“注视”——不是眼睛,是整个空间在审视他的存在本质。
第三步,问题来了。
不是声音,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景象:一块岩石在眼前分解成原子,原子重新组合成树木,树木燃烧成灰烬,灰烬压缩成钻石,钻石蒸成气体,气体凝聚成水滴……
循环往复。
同时有一个隐含的问题:这些变化中,什么是不变的?
张猛本能地想回答“质量守恒”或者“能量守恒”,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。他仔细观察那些变化,用三十年地质学家的经验,用末世后亲眼见过概念污染扭曲物质规律的记忆,用父亲教导他“石头会说话”的那种近乎信仰的执着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不变的,不是质量,不是能量,是“变化”本身。
物质永远在变化,这是宇宙最基本的真理。岩石变成树,树变成灰,灰变成钻石——每一次变化都是物质与环境的对话,是存在形式的舞蹈。所谓的“不变”,只是人类为了方便认知而虚构的幻觉。
他把这个理解反馈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