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图像戛然而止。
探测器解体了。最后的信号是一段混乱的杂波,杂波中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,古老、低沉、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:
“钥……匙……”
通讯频道陷入死寂。过了很久,张猛才开口:“莉娜,记录都保存下来了吗?”
“保、保存了。”莉娜的声音还在颤,“但最后那段纯白图像……数据量太大了,希望号的主服务器用了97%的算力才勉强解析出一帧。完整解析可能需要……几个月。”
“先整理出关键信息。”张猛说,“沉睡者,守望之眼,九钥归位,审判或救赎。这些必须立刻报告给苏婉指挥官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口。黑暗中,那些光的摇篮文字正在逐渐暗淡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。
但张猛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,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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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守墓人圣地。
林墨盘腿坐在一个完全由规则晶体构成的房间中央。房间没有墙壁,没有天花板,只有无数流动的银色线条在虚空中编织成复杂的立体图案。那些图案是“概念”的可视化——时间,空间,生命,死亡,希望,绝望……
石语者磐石坐在他对面,双手按在地面的银色纹路上。随着他的引导,房间里的规则线条开始缠绕林墨的身体,像温柔的丝带,又像手术刀般精准的切割。
“概念重塑的过程会很痛苦。”磐石事先警告过,“时间诅咒已经和你的存在本质深度融合,要剥离它,就像把长进肉里的刺挖出来。但如果不挖,刺会化脓,会感染,最终会要你的命。”
林墨点头表示明白。当第一根规则线条刺入他胸口时,他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。
那不是物理疼痛,是更深层的、关于“存在”本身的痛楚。他感觉自己被拆解了,不是拆成器官和组织,而是拆成更基础的东西——记忆,情感,选择,可能性。然后这些碎片被规则线条一一梳理,重新排列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看到了重生前那个普通的自己,在出租屋里熬夜加班,为了下个月的房租愁。
看到了末世初期,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双手。
看到了与海族结盟时,艾萨拉眼中谨慎的信任。
看到了星澜牺牲时,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。
还看到了……五个清晰的印记。苏婉的理性之银,李静的坚守之金,艾萨拉的深海之蓝,卓玛的草原之灰,莉娜的创造之白。这些印记像锚一样,在概念的风暴中固定着他的存在,让他不至于彻底消散。
“集中精神。”磐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感受时间诅咒的‘节点’,它在你的灵魂基质中留下了暗紫色的污染。我的规则线条会标记它们,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……将其拔除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,内视自身。在灵魂的深处,他看到了那些暗紫色的斑点——那是祭司长最后的时间诅咒留下的伤痕。每一个斑点都在缓慢搏动,像恶性的肿瘤,不断释放着扭曲时间的毒素。
规则线条如银针般刺入这些斑点。剧痛再次袭来,比刚才强烈十倍。林墨咬紧牙关,汗水浸透了衣服,但他没有退缩。
一点一点,暗紫色的斑点被剥离,被规则线条包裹,被拖出体外。每剥离一个,他就感觉轻松一分,但同时也虚弱一分——因为这些斑点已经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,剥离它们意味着剥离部分的自己。
当最后一个斑点被拖出时,林墨几乎虚脱。他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胸口的沙漏印记疯狂闪烁,里面的沙子流动度忽快忽慢,仿佛在寻找新的平衡。
磐石收回规则线条,那些线条上缠绕着数十个暗紫色的光点。他将这些光点投入房间角落的一个透明容器中,容器内部立刻充满了扭曲的时间乱流。
“诅咒清除了。”磐石也显得疲惫,“但代价是你的时间存量减少了大约三十年。这意味着,你的自然寿命被缩短了,林墨阁下。”
林墨勉强坐起来:“三十年……换清除诅咒,值得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磐石看着他胸口的沙漏印记,“时间权能已经与你的灵魂绑定,它既是力量,也是负担。每一次使用,都会消耗你的‘时间存量’。如果存量耗尽,你会……瞬间老死,或者直接消散在时间里。”
林墨沉默。他早就猜到这个代价,但当它被明确说出来时,还是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有办法补充存量吗?”
“有。”磐石指向那些还在容器中挣扎的诅咒光点,“吸收其他存在的时间,可以补充你的存量。但这本质上是掠夺,会带来业力。或者……找到世界引擎的生命权能碎片,生命与时间相辅相成,那可能是唯一的可持续方案。”
林墨点头。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。规则重塑消耗的不仅是体力,还有精神,还有……存在本身。
“睡吧。”磐石说,“重塑需要三周时间巩固。在这期间,你会处于半梦半醒状态,在梦境中完成最后的整合。我们会守护你。”
林墨躺下,闭上眼睛。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最后想到的是那五个印记,还有……一个遥远的、火焰般的温暖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感觉很熟悉,很重要。
然后,梦境降临。
而在梦境深处,地心深处那枚守望之眼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它的眼皮,又颤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眼缝睁开了不到十分之一毫米。
但足够了。
一道纯粹的概念之光,穿透五千公里的岩层,穿透守墓人圣地的规则屏障,精准地照射在林墨身上。
沉睡者,在梦境中,投来了一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