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出事地点,人群自让开一条通道。陈绍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泥水里呼吸困难的刘永贵,也看到了围在旁边的梁国新、张保德、朱有才等场部领导。
一看到领导都在,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钉住了,头迅低垂下去。不敢上前,甚至不敢多看。
梁国新看到被赵大力拉过来的陈绍棠,有些惊讶这个看起来如此落魄、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高男人是谁。
张保德立刻凑到他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,语飞快地解释道:“梁主任,这人叫陈绍棠。听说是以前京师数一数二大医院的心脏科专家,正经留过洋的博士。后来因为……一些历史问题,下放到咱们这儿,一直在改造。”
梁国新听完,目光再次落在陈绍棠身上,这次带上了审视和了然。
牛棚的人,按照某些不成文的规定,是不配、也不能给革命群众看病的。
果然,张保德说完,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,他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焦急的朱有才责备道:
“朱有才,你真是病急乱投医!老刘的情况你想办法处理,实在不行,大家轮换着抬也要把他抬到地方!怎么能让……”
他后半句没说出来,但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陈绍棠,意思不言而喻。
张场长这句话说出来,陈绍棠顿时向后瑟缩了一些。
是啊,他不配行医。
朱有才急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,也顾不得上下级了,反驳道:“张场长!这是心脏的毛病!不是皮外伤!拖不得,也颠不得!现在挪动他,路上万一出事,那就是要命啊!陈……陈绍棠他懂这个!”
双方僵持,众人屏息。
梁国新看着气息奄奄的刘永贵、焦急万分的朱有才、以及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陈绍棠。
“既然朱所长说陈绍棠懂这个,老刘的情况又耽搁不起,那就请陈绍棠同志看看吧。”
“出了任何问题,责任,我担着。”
此话一出,张保德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,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再说话。周围原本细微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了。
一声久违的“陈绍棠同志”让陈绍棠微微一震,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,
他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他蹲下身,动作专业地检查老刘的瞳孔、颈动脉,然后侧耳贴近老人心口听了片刻。很快,便有了判断,
“不是心梗,更像是急性心衰合并快心律失常,可能因为寒冷、劳累、情绪激动诱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利落地调整老人的姿势,使其半卧,头部抬高,并解开老人领口最上面的扣子。
“当务之急,需要强心、利尿、稳定心律。但我们现在的条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朱有才的药箱,又掠过周围茫茫的雨幕和泥泞。
朱有才闻言皱了皱眉,卫生所那点家底他最清楚,也就是红药水、消炎药这些基本的药品。
他为难的摇了摇头,“没有治疗心脏类的药。只有常规药物,你提到的,一样都没有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站在后排的老秦突然出声,
“铃兰叶和葶苈子,这两味草药可以吗?”
众人的目光都看见老秦,这个沉默不语,没有存在感的卫生所杂工,都把他忘了,他懂草药。
陈绍棠看向老秦,微微愣了一下,立刻点头,语加快:“铃兰叶有强心苷样作用,可强心;葶苈子利水消肿,能减轻心脏负荷。两味合用,正对证!若能捣碎取汁,或泡水急服,可以勉强一试,争取时间!”
老秦得到许可,不再多言,转身从自己一直背在身后背篓里摸索了片刻,取出几片心形的叶子和几段细藤,正是铃兰叶和葶苈子。
谁也不知道秦老这一路是怎么在泥泞洪水中,还分心留意并采集了这些草药。
他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,将铃兰叶和葶苈子在手心里快揉搓、捣烂,然后塞进壶口。没有时间慢慢煎熬,只能靠浸泡出些许药性。
陈绍棠接过水壶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看了看水的颜色,微微颔。“可以,喂他喝一点。”
秦老连忙扶起老刘的头,给老刘喂了几小口那带着草腥味的药水。然后,陈绍棠让朱有才继续监测脉搏,自己则再次蹲下,在老刘胸口几个特定的穴位上,开始有节奏地、力度适中地按压、点揉,手法极其老道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雨水冰冷。约莫一刻钟后,老刘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脸上的青紫色稍退,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。虽然依旧虚弱,但显然那致命的憋闷感缓解了。
朱有才再次搭脉,脸上露出惊讶和如释重负的表情:“脉搏稳些了,虽然还弱……这、这真是……”
陈绍棠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默默退开,想要接过赵大力脚边的包裹。
赵大力抢先拎起了包裹,背在的背上,看着陈绍棠,“陈老,这个我来。”
陈绍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只是微微颔,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了队伍末尾他原来的位置。他低下头,微微佝偻着背,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。刚才那短短一刻钟里锋芒毕露、力挽狂澜的医者风范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队伍在短暂的停顿和低语后,重新缓慢移动。这一次,或许是陈绍棠的救治带来了无形的信心,也或许是老刘的转危为安让大家松了口气,后续的路程,再没有人突急病倒下。
午后,细雨终于停了。
阴沉的天色也仿佛亮了一丝。
大部队终于缓慢地走出了洪水肆虐的区域,脚下的泥泞逐渐被坚实的、只是潮湿的土路所取代。
远远地,前方道路的转弯处,传来熟悉的拖拉机轰鸣声。只见两台拖拉机卷着泥点,疾驰而来,上面正是顾清如!
她在先行抵达老团部、安顿好徐惠母子、重伤员、老人和孩子后,一刻未停,立刻掉头,冒险沿原路返回,来接应梁国新率领的步行大军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