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渺师傅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。他勒住缰绳,回头看丹辰子。师弟,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?
丹辰子想了想。确定。龙脉的走向不会骗人,罗盘的指针也不会骗人。这条路,确实是通往龙节最近的路。至于那些人为什么没走这条路
他顿了顿。
也许他们走的不是最近的路,而是最容易走的路。也许他们根本不相信什么龙节、龙脉,只是想碰碰运气。也许
他没有说下去。可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,也许他们已经不需要走路了。
这个念头太沉重,没有人接话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林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灰黑。我们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,决定扎营过夜。清风捡了些干柴,开阳道长生了火。火光照在树干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鬼影。
大家围坐在篝火旁,拿出干粮,就着咸菜,慢慢吃着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火堆里的树枝偶尔爆出一朵灯花,噼啪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云渺师傅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紫霞师叔和净尘师太坐在一起,两人都不说话,一个捻念珠,一个闭目养神。玉衡道长靠着树干,眼睛半睁半闭。开阳道长倒是没那么多讲究,盘腿坐在地上,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清风,一半自己吃。
丹辰子吃完了,站起来,走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,抬头看天。林子太密,看不见完整的天空,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看到几颗星星,又亮又冷。他从怀里掏出罗盘,托在掌心,让星光落在盘面上。指针微微颤动,指向北偏西的方向。
不远了。他说,按照这个度,明天中午之前应该能到。
我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心里想着的,是那些消失的足迹,那些分头走的人,那些进了山就再也没出来的人。他们此刻在哪里?是在我们前面,还是在别的山沟里?是活着,还是已经死了?
夜渐渐深了。篝火烧得旺了些,可山里的冷不是火能挡住的。那种冷,从地底下往上冒,从树缝里往里钻,从四面八方把人围住。露水重得很,不到半夜,树叶上、草叶上、石头上,都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火光下亮晶晶的。
我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没有睡。灵觉散出去,覆盖了方圆百丈。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虫子,都在我的感知里。没有异常,没有陌生的气息,没有危险。可我就是睡不着。精神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弹起来。
丹辰子坐在我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别太紧张。该休息就休息。真有事,你绷着也没用。
我嗯了一声,放松了一些,可灵觉没有收回来。
这一夜,很安静。没有野兽的叫声,没有风吹树梢的呼啸,甚至连虫鸣都稀稀拉拉的。那种安静,不像是自然的安静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。篝火的光在树干上跳动,像一颗不会停的心脏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起来了。露水打湿了衣服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清风又捡了些干柴,把昨晚的余烬吹燃,烧了一锅热水。每人喝了一碗,就着昨晚剩下的饼,简单对付了一顿。然后收拾东西,熄灭火堆,继续上路。
丹辰子走在最前面,手里托着罗盘,不时抬头看山势。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很稳,方向几乎没有偏过。我们跟着他,绕过一道山梁,穿过一片落叶松林,又翻过一座矮坡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,可还是阴阴沉沉的。丹辰子忽然停下来,抬手示意我们停下。
前面有人。他说。
我灵觉一扫,确实感知到了前方有人的气息。不是活人的气息,是死人的。那种气息,冰冷,沉寂,没有生命的波动。不止一个。
丹辰子把罗盘收进怀里,拔出腰间的长剑。云渺师傅从墨麒麟上下来,把缰绳递给清风,也拔出了剑。紫霞师叔和净尘师太站在后面,一个捻念珠,一个握着拂尘。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也下了马,一左一右,护在两翼。
我走在最前面,沿着一条被灌木半遮半掩的小径,往前走了几十步,拐过一个弯。然后,我看见了。
山坳。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坳,三面环山,一面开口。开口的方向,正对着我们来的路。山坳里有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,散落着几具尸体。
百花谷的女修。
我认得她们的衣服,花花绿绿的,像春天的花园。可此刻,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,被撕得稀烂,布条散落一地,像被人扯碎的旗幡。衣服下面,是白花花的皮肤,在阴沉的林子里,白得刺眼。有些地方,皮肤上还有紫色的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抓过。
最恐怖的是她们的胸口。每个人的胸口,都有一个洞。拳头大小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的。洞里黑乎乎的,能看见断裂的肋骨和白森森的骨茬。血已经流干了,伤口周围的皮肤黑紫,干裂翻卷,像干涸的河床。
我数了数。四具。
四个人,都是女的,都是百花谷的弟子。那个中年妇人不在其中,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弟子也不在其中。她们来的时候,不止四个。也许她们走散了,也许有人逃了,也许尸体不止这些,还有的在别处。
我们没有靠太近。不是怕,是不想破坏现场。云渺师傅站在山坳边上,看着那些尸体,眉头皱得很紧。丹辰子蹲下来,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云渺师傅身边。
和之前那个散修的死状一模一样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胸口被挖,心被取走。手法干净利落,死者几乎没有挣扎。
净尘师太走到一具尸体旁边,蹲下来,捻着念珠,嘴唇微动,念了几句经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紫霞师叔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紫霞师叔点了点头,脸色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