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越走越窄,林子越走越密。
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,话题自然绕回了那个老大娘的话,每隔几年就有一批修行者进山,可从来没有人出来过。这件事,像一根刺,扎在每个人心里,不疼,可一直在那儿。
你们说,开阳道长骑在马上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这英雄帖的事,是不是那个东华老天师干的?如果是他,为什么每次通知的人都不一样?难道他每隔几年就推算一次?还是说
还是说,帖子的不是同一个人。玉衡道长接过了话头,慢悠悠的,也许这次是东华,上次是别人,上上次又是另一个人。可不管是谁,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。
云渺师傅骑在墨麒麟上,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。问题就在这儿。如果秘境是真的,为什么进去了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出来的?如果秘境是假的,为什么每隔几年就有人往里送?送这么多人进去,图什么?
没有人能回答。
净尘师太走在紫霞师叔旁边,捻着念珠,忽然说了一句:也许进去的人,不是不想出来,是出不来了。也许山里不是秘境,是牢笼。
这话说得轻,可分量重。队伍沉默了好一阵,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我走在最后面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那个老大娘的话。进了山,就没见有人回来过。那些人,都去哪了?是被山吃了,还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?如果是被留住了,还是被人挖了心?那留住他们的,是人,是兽,还是别的什么?
山路崎岖,越来越难走。说是路,其实已经算不上路了,就是林子里的空隙,勉强能过人。有些地方太窄,马过不去,清风就牵着墨麒麟绕一段,从树缝里挤过去。地上到处是露出来的树根,盘根错节的,像一条条僵硬的蛇。脚踩上去,滑得很,好几次开阳道长的马差点失蹄,被他硬生生拽住了。
可地上,能看见足迹。
新鲜的足迹。人的脚印,马蹄印,还有拖拽过的痕迹。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朝北,有的朝东,乱七八糟的,像是很多人同时从这里经过,方向不一,各走各的。
丹辰子下了马,蹲下来看那些足迹。他看得很仔细,用手指拨开落叶,露出下面被踩实的泥土。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至少有三拨人从这里经过。一拨往北,一拨往东北,一拨往西北。时间上,最早的那拨大概昨天下午,最晚的那拨今天早上。
也就是说,清风牵着缰绳,回头问,他们分头走了?
分头走了。丹辰子点了点头,而且方向不同。看来这些人,各有各的想法,各有各的打算。谁都不信谁,谁也不跟谁走。
云渺师傅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丹辰子一眼。你能找到秘境所在吗?
丹辰子想了想,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。应该可以。不过需要到开阔一点的地方,再观测山势,循着山脉走向去找。前提是
他看了我一眼。
前提是,你给我的那本《葬海异物志》,没有问题才行。
我点了点头。应该没问题。书上写得很详细,龙节的位置、找法、特征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至少逻辑上是通的。
丹辰子没有再多问,翻身上马。走吧。先找个开阔的地方。
我们又走了一阵。大约半个时辰后,林子忽然稀疏了,前方出现了一片缓坡。坡上没有大树,只有矮灌木和杂草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丹辰子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坡顶,手搭凉棚,四下张望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先是看远处的山脊,一道一道的,像凝固的波浪。然后看山与山之间的沟壑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宽,有的窄。再然后看风向,看云影,看阳光照在山上的明暗变化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,不是普通的罗盘,是铜制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他托着罗盘,慢慢转动身体,让指针跟着山势走。指针晃了几下,停在一个方向。他又抬起头,顺着那个方向看去。
龙脉的走向,是从东北往西南。他指着远处的山脊,你们看那道山脊,起伏有致,像不像一条龙?头在北,尾在南,蜿蜒而下。龙脊上的树比两边的密,颜色也比两边的深,那是龙气滋养的结果。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果然,远处的山脊上,树木格外茂盛,颜色也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度,像一条墨绿色的带子,从北边铺过来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龙节的位置,丹辰子继续说,在龙脉的转折处。你们看那道山脊,它从北边过来,到了那个位置,忽然往西拐了一下,然后又往南。那个拐点,就是节。龙气在那里停顿、转折、凝聚。秘境的入口,大概率就在那个拐点附近。
他收起罗盘,翻身上马。走吧。往那个方向,大概还要走一天。
我忍不住问了一句:丹辰子师叔,您这观山势的本事,是跟谁学的?
他笑了笑。跟书学的。你给我的那本书,不光是找龙节的法子,还有观山势、辨龙脉、察气运的法门。昨晚在法华寺,我翻了大半夜,现学现卖。
众人笑了。可那笑声里,都带着一丝佩服。现学现卖就能做到这种程度,丹辰子的悟性,确实不一般。
我们继续往北走。按照丹辰子指的方向,绕过一道山梁,穿过一片白桦林,又翻过一座矮坡。越往山里走,林子越密,光线越暗。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,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,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碎掉的镜子。
奇怪的是,走着走着,地上的足迹渐渐少了。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不见了,然后马蹄印也不见了。到最后,连一个脚印都看不到。地上只有落叶,厚厚的,软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,像走在棉花上。
那些人,去哪了?
他们分头走了,往北的,往东北的,往西北的。可不管往哪个方向,总该留下痕迹。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走这条路,而是从别的方向进的山。可丹辰子选的这条路,是根据龙脉走向推算出来的,理论上是最接近秘境入口的。那些人没有《葬海异物志》,没有观山势的本事,他们怎么走?瞎走?还是说,他们有别的指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