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仓官指着架子,如数家珍,“这边是木工署的,家具、建筑构件图样;那边是金工署的,铸造、锻打工艺记录;再过去是漆画署、彩画署的颜料配方和绘制技法……”
这样的整理方法,还是按照文安去年整理甲库时的方法来整理的,整洁且井然有序。
文安一边听,一边随手抽出一卷图纸展开。是一张宫殿斗拱的详细结构图,线条工整,标注清晰,连每个榫卯的尺寸角度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样的图纸,若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,仿造出来并不难。
“吴仓官,”文安将图纸卷好,放回原处,“从今日起,这库房的规矩,要改一改。”
吴仓官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着文安。
“所有图纸档案,未经我和少监共同批准,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“即便是各署主事,需要参考旧档,也需先写条陈,说明用途,经我批准后,由你取出,在隔壁阅览室观看,不得带出,不得抄录。阅毕即刻归还,你需当面清点无误。”
文安语气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:“尤其是涉及军器监转入的特殊工艺、各种新法部分关键设备图纸,还有此次救灾所用特制工具图纸……这些,列为绝密。”
“调阅需少监与我同时画押许可,并且必须有你或我本人在场监督。”
吴仓官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:“老朽记下了。”
他在这库房待了几十年,见过的官员来来去去。像文安这样,一上来就对图纸档案如此重视,立下这般严规的,还是头一个。
但他不多问,也不多话。上司怎么吩咐,他就怎么做。这是他的本分。
文安又交代了几句,比如库房防火防潮的措施要加强,定期清点不能少,标签要重新整理得更清晰等等。吴仓官一一应下。
交代完毕,文安走出库房。吴仓官在他身后,重新锁上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簧扣紧。仿佛也将某些东西,暂时锁在了里面。
文安站在暮色中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厢房,心中也越坚定。
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。接下来就看那些番邦使臣,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和耐心,能从这重重壁垒中,掏出多少他们想要的东西。
他转身,朝着自己公廨的方向走去。
灯火渐次亮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冰冷的地面上,微微晃动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长安城。
踩着宵禁的最后一道鼓点,文安回到了永乐坊家中。
坊街上的冰层被反复泼洒盐水后,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留下湿漉漉、颜色深浅不一的路面,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水光。
马蹄踩上去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
张旺牵着马去马厩,文安独自走进院子。
陆青宁迎上来,见他脸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沉郁,想问什么,又没开口,只是低声道:“郎君,饭菜在灶上热着,这就端来。”
文安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堂屋。
屋里烧着炕,很暖和。但他坐在桌前,看着陆青宁端上来的热菜热饭,却没什么胃口。
草草扒拉了几口,便放下筷子。
“郎君,可是身体不适?”陆青宁终于忍不住,轻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