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好像和水泥,光有沙子和石子不行,你得按比例把水泥加进去,它们才能牢牢地粘在一起,变得比石头还硬。这‘碳’,就是咱们炼铁里的‘水泥’!加多少,怎么加,都有讲究。加少了,它还是软的;加多了,它又会变脆。只有在那个最合适的点上,它才能又硬,又有韧性!”
“我们北境,现在就是用这个法子炼钢。不靠老师傅的手感,不靠运气。我们有尺子,有量杯,有温度计。每一炉钢,加多少碳,加多少锰,烧到多高的温度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所以,我们能成百上千根地,造出和这根一模一样的好钢管!每一个新来的学徒,只要照着方子做,炼出来的东西,都差不到哪儿去!”
洛序的话,掷地有声。
整个论道台,雅雀无声。
所有的炼器师,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呆立当场。
不靠经验?不靠手感?靠的是……方子?
一个学徒,就能炼出堪比大师作品的宝材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
这已经不是在颠覆他们的认知了,这简直是在砸他们的饭碗!
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失神和怀疑中时,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“洛道友所言,千真万确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,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沐华山掌教,江有汜。
她站起了身,素白的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,绝美的容颜上,虽然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属于求道者和实践者的光芒。
“前几日,我伤势稍有稳定,便曾与洛道友探讨过这‘格物’之学。当时,我亦心存疑虑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于是,我做了一个尝试。”
她摊开手掌,一团柔和的、如同水波般流转的青色光华,在她掌心浮现。光华之中,托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、薄如蝉翼的菱形金属片。
那金属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,表面布满了肉眼难辨的繁复纹路,散着一股微弱却极为纯粹的灵力波动。
“此物,乃我沐华山炼制护山大阵阵旗时,最常用的一种辅材,‘青纹秘银’。其特性是传导灵力稳定,但质地偏软,韧性不足。”
江有汜淡淡地介绍着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按照洛道友的‘元素’之说,我查阅了他给我的图表。现这青纹秘银,其根本,乃是‘银’,其中混杂了少量的‘铜’。而导致其质地偏软的,或许是‘铅’这种元素的比例稍高。”
“于是,我大胆尝试。在重炼此物时,我没有遵循古法,用三昧真火去煅烧提纯,反而是用文火温养,然后,在其中,加入了一丝丝,约莫只有丝百分之一粗细的—‘磷’。”
“磷?”百草谷那位长老又忍不住了,“江掌教!‘磷’乃剧毒之物,遇火即燃,阴邪无比,炼丹时若不慎沾染一丝,便会毁了一炉灵药!您怎可将此物加入灵材之中?”
江有汜没有理会他的惊呼,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:
“不仅如此,我还加入了比‘磷’更少量的‘硫’。随后,以我沐华山秘传的‘覆雨阵纹’,将其封镇、融合。”
听到“硫”字,台下又是一片哗然。硫磺,那可是做引火符、五雷符的暴烈之物,跟“稳定”二字完全不沾边。
“一开始,我也以为会失败。炉火爆了三次。”江有汜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回忆的笑意,“但当我严格按照洛道友给出的‘配比’和‘温度’,进行第四次尝试时,它成功了。”
她将掌心的那枚金属片,轻轻向前一推。
那金属片悬浮在空中,缓缓旋转。
“它,已经不能再称之为‘青纹秘银’了。”
“它的坚韧程度,比原来提升了三倍不止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江有汜的眼中,爆出惊人的神采,“它对灵力的传导,产生了一种奇特的‘偏好’。它会排斥、阻碍绝大多数属性的灵力,但对于水属性和冰属性的灵力,它的传导度,比之前快了整整五倍!而且,几乎没有任何损耗!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,诸位同道,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全场,死寂。
如果说洛序的钢管,只是让他们看到了“标准化生产”的可能。
那么江有汜这枚小小的、加了“毒物”的金属片,则是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!
专属性!可定制!
这意味着,他们可以根据需要,炼制出专门用于火系法宝的材料,专门用于土系阵法的基石,专门用于治疗法术的媒介!
炼器,将不再是一门笼统的艺术,而是一门可以被精确设计的、严谨的科学!
“我的天……”百炼门那位宗师,双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了蒲团上,他看着那枚金属片,眼神像是看着绝世美女,嘴里喃喃道,“原来是这样……原来还能这样……老子的天火熔炉,不是只能用来炼剑的啊……”
神农谷的长老,更是激动得浑身抖,他猛地站起来,对着洛序和江有汜,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闻君一席话,胜我百年功!请受老朽一拜!洛道友,江掌教,此‘物理’大道,老朽……心服口服!”
有了他带头,一时间,台下呼啦啦站起了一大片人,大多是那些钻研丹道、器道、阵道的修士。他们看着台上的洛序,眼神里再无半点怀疑,只剩下最纯粹的、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先行者的崇敬。
这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言语,都更具说服力。
一个活生生的、由当世顶尖宗师亲自验证的成功案例,就摆在眼前!
楚未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,捋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知道,这天下,从今天起,真的要变了。
而这个变化的开端,就在于台上那个,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