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有汜静静地坐在那里,她缓缓伸出手,纤长如玉的手指,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光幕上的那些符号。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个代表“硅(si)”的符号上。
沐华山以炼器闻名,炼制法宝所用的各种晶石、玉髓,其主要构成,便是此物。她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与手中的法宝,与脚下的大地,与整个世界,都是由这些最基本的“砖块”,以不同的方式,组合而成的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与万物同源的奇妙感觉,涌上心头。
论道台上,一众大能修士看着洛序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如果说之前是审视、是好奇、是不屑,那么现在,就是一种混杂着敬畏、狂热与贪婪的复杂情绪。
他们像是一群在黑屋子里摸索了一辈子的匠人,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雪亮的电灯,将屋子里所有的工具、材料、图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种冲击,足以让任何一个对自己所从事之道抱有热忱的人,为之疯狂。
“好一个‘物理’,好一个‘可以被推翻的道’。”楚未咂了咂嘴,把竹杖往地上一顿,出一声闷响,“年轻人,你这碗茶,够烈,够味儿。老头子我,喝了。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,你说的这些,听着是那么个理儿,可终究是镜花水月。能不能拿点实在的玩意儿,给咱们这帮老骨头开开眼?”
他这话,看似是在刁难,实则是在帮洛序。他看出来了,台下这群人已经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,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人生,必须用更直观、更接地气的东西,把他们从玄之又玄的理论拉回到现实中来。
“楚真人说的是。”洛序心领神会,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朗声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烟火气,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讲道者,倒像是个准备展示自家新货的掌柜。
“理论说了半天,大伙儿估计也听得犯困了。那咱们就来看看,这‘物理’,到底能给咱们的日子,带来点什么不一样。”
说着,他从讲台下,拿出了两根约莫手臂粗细、三尺来长的金属管子。
一根,是寻常的黑铁管,表面粗糙,颜色暗沉,还带着些许锈迹,一看就是从某个废弃的工坊里拆下来的。
而另一根,则截然不同。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,表面光滑如镜,在日光的照耀下,反射着冷硬而均匀的光泽。用手敲击,出的是清越悠扬的“嗡”声,久久不绝。
在场但凡对炼器稍有涉猎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这两根管子的天差地别。前者是凡铁,后者,最起码也是百炼精钢的水准,甚至更好。
洛序将那根粗糙的铁管随手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位,那是一位来自龙虎山的符修长老。
“前辈,您捏捏看。”
那长老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接了过去。他手上稍一用力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管,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捏扁了一块,断口处参差不齐,露出了里面灰败的金属色泽。
长老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老脸一红,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啊。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洛序笑了笑,又拿起那根青黑色的钢管。
“哪位前辈想来试试这个?”
角落里,和尘子眼睛一亮,他最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比试。他也不起身,只是并指如剑,对着那钢管虚虚一划。
一道无形的、凝练到极致的剑气,瞬息而至,精准地斩在钢管中段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如同玉磬相击。
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,那道足以轻松斩断巨石的剑气,在碰到钢管的瞬间,就如同撞在坚不可摧的堤坝上的浪花,骤然碎裂,化为点点灵光消散。
而那根钢管,被斩击之处,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。
“嘶—”
这下,倒吸凉气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和尘子是什么人?当世剑修的顶尖人物!他随手一击,威力都非同小可。可这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管子,竟然能硬抗他一记剑气而毫无伤!这要是做成铠甲,那还了得?
“大家看到了。”洛序将钢管举起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道浅浅的白痕,“两根管子,都是铁。可为什么一根脆得跟饼干似的,另一根,却能硬扛和尘子前辈的剑气?”
他看向那位百炼门的炼器宗师。
“前辈,以您的经验看,这根好管子,是怎么炼出来的?”
那位宗师站起身,瓮声瓮气地回答:“回道友,此物必是经过千锤百炼,去尽了铁中杂质,又以秘法淬火,方能有此韧性与坚固。乃是不可多得的宝材。”
“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”洛序摇了摇头,“千锤百炼,去芜存菁,这是咱们炼器的老法子,没错。但这个法子,就像是淘金,能不能淘到好东西,淘到多好的东西,七分靠打铁师傅的经验,三分靠运气。碰上一炉好铁矿,老师傅手感又好,兴许就能出一件神兵。可要是换一炉矿,或者换个徒弟来打,出来的可能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这番话,说到了所有炼器师的心坎里。炼器一道,最重传承和经验,成品率一直是个大问题,极度依赖大师傅的手感和状态,很不稳定。
“但是,我手里的这根管子,不是这么来的。”洛序拍了拍光滑的钢管,“它不是靠‘去掉’什么,恰恰相反,它是靠精确地‘加入’什么,才变成现在这样的。”
“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‘元素’吗?”
他再次指向光幕上的元素周期表,手指点在了“铁(Fe)”和“碳(c)”两个符号上。
“这根脆管子,我们可以看作是比较纯的铁,但里面混了很多乱七八糟我们不想要的东西,就像一碗白米饭里掺了沙子。而这根好管子呢,我们在炼它的时候,不但想办法把沙子弄出去了,还特意往里头,加了一点点,就那么一丁点儿的‘碳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