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序就站在那讲台旁边,双手抱胸,看着眼前这片壮阔的云海。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青色丝绦,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。这身打扮,让他少了平日里的几分锐气和痞气,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。
陆知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白色的休闲裤,现代的装束在这群古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,但她却毫不在意。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洛序的背影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,那里面,储存着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“真理”。
江有汜盘坐在讲台一侧的蒲团上,双目微阖,气息悠长。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,仿佛与身下的汉白玉和身后的云海融为一体,但只要仔细看,便会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,指尖正微微颤动。
她在期待。
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对于未知真理的,狂热的期待。
“来了。”
江有汜忽然睁开眼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话音未落,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沐华山弟子便从远处飞掠而来,神色激动又紧张地禀报:“启禀掌教!昆仑玄宗—玄宗宗主,当今道楚未真人,到了!”
这名号一出,整个论道台周围负责警戒的弟子,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然而,平台上空无一人。
没有祥云,没有瑞彩,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。
就在众人疑惑之际,一个温和的、带着点笑意的声音,在洛序背后响了起来。
“小丫头,几百年不见,还是这么大的阵仗。你这伤,是那井里的老东西弄的吧?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。”
洛序猛地回头。
只见一个穿着洗得白的灰色布袍、脚踩一双草鞋、头乱糟糟的老头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江有汜的面前。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竹杖,腰间挂着个黑不溜秋的酒葫芦,看起来就像个乡下田埂上随时都能见到的、刚喝完劣酒准备回家睡午觉的糟老头子。
可就是这么一个糟老头子,却让江有汜这位清冷如月宫仙子的沐华山掌教,站起了身,对着他,恭恭敬敬地,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。
“有汜见过楚师叔。劳师叔挂念,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“还不碍事?”被称作楚未的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江有汜的眉心前虚虚一点,摇了摇头,“道基都快裂了,还嘴硬。你们沐华山这一脉,都是这个倔脾气。”
他的目光,随即转向了洛序,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老眼里,却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。
“你,就是那个要跟我们这帮老骨头‘讲道’的年轻人?”
洛序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了,从肉体到灵魂,从过去到未来,在这老头的目光下,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但他并没有退缩,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笑了笑。
“晚辈洛序,见过楚真人。不敢说讲道,只是偶得了一些新的感悟,想与诸位前辈交流一二。”
“感悟?”楚未咂了咂嘴,像是品尝着什么味道,“有趣。这世上,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能让我觉得有趣的新东西了。”
他没再多说,自顾自地走到最靠近讲台的一个蒲团上,盘腿坐下,摘下腰间的酒葫芦,美滋滋地喝了一口,然后便闭上眼睛,假寐起来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
洛序却不敢有丝毫的小觑。他知道,这位貌不惊人的道,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里,最难对付的那一个。
楚未真人刚坐下没多久,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仙乐,紧接着,一片绚烂的、由各色花瓣组成的“花雨”,从天而降。
馥郁的香气,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巅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辆由六匹通体雪白、肋生双翼的天马拉着的、完全由盛开的鲜花和碧绿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华丽车驾,在一片五彩霞光的簇拥下,缓缓降落。
车帘掀开,一只洁白如玉的纤足,踏着虚空,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用不知名花瓣和晨露织成的、薄如蝉翼的七彩霓裳,乌黑如瀑的长上,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、闪烁着点点灵光的奇花。她的五官,精致得像是神明最完美的杰作,一双桃花眼,眼波流转间,媚态天成,却又带着一种神只般的圣洁和疏离。
她的出现,让整个论道台都为之失色。就连那些常年修持、心如古井的沐华山弟子,都看得有些痴了。
“豫州洛邑,花神派掌门,花勿倾,见过江掌教。”
她对着江有汜微微颔,声音如同黄莺出谷,清脆悦耳。
“花掌门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江有汜还了一礼,神色平淡,似乎对眼前这惊人的美貌和排场无动于衷。
花勿倾的目光,随即落在了洛序身上,她饶有兴致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那眼神,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。
“这位,想必就是那位要开坛讲道的洛将军了吧?”她掩嘴轻笑,眼波流转,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只是不知,洛将军的‘道’,比起我这园子里的花,是更香,还是更艳呢?”
这话说得轻佻,却又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。
洛序笑了笑,他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,像个精明的生意人,上来就想探他的底。
“花掌门的道,如百花齐放,美不胜收,在下佩服。”他先捧了一句,随即话锋一转,“至于在下的道嘛—谈不上香艳,顶多,算是能让花儿开得更久一些的法子罢了。”
“哦?”花勿倾的眼中,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,“能让花儿开得更久?这我倒要好好听听了。”
说罢,她便选了一个离楚未不远的蒲团,袅袅娜娜地坐下,一股奇异的幽香,随着她的动作,悄然散开。
她这边刚坐定,一声暴躁如雷的怒喝,便从天边传来!
“江有汜!你搞什么名堂!老夫正在华山顶上喝酒,你一道破符就把老夫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!还他妈什么‘讲道大会’!哪个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,敢在老夫面前称师做祖?!”
伴随着怒喝,一道刺目至极的庚金剑光,如同流星破空,瞬息而至!
“锵!”
剑光落在论道台上,化作一个身形枯瘦、穿着一身破旧青色道袍、背着一个巨大酒葫d芦的独臂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