骂就骂吧。
同根姊妹飘零久。叹阿江、三易所天,阿初离牖。薄命都归强权手,岂独妾身困守?方悟彻、梦中穷咎危城崩时无枝倚,便捐躯、也是穷途走。千古恨,一宵透。
阿江、阿初——她的两个妹妹。阿江嫁了三次,阿初也嫁了远方的京极高次。她们都活着,都在强权的手里活着。她不是唯一一个,也不是最惨的一个。
梦里的“穷途”,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城破时死,不是贞节,是没得选。如果能活着,谁愿意死?
她不愿意死。所以她选了活着。
宵来底事萦怀骤?是西院、恩移松殿,兰汤罢后。还是娥眉言忠义,赚得愁来入牖?主公道、日思夜构。
“西院”——她自己。大阪御前的居所在西之丸。
“松殿”——松之丸殿,京极龙子。
“娥眉言忠义”——甲斐姬。
写到这里,她放下笔,看着这几行字。
恩移松殿……兰汤罢后……她想起昨夜赖陆没来,是去了松之丸殿那里。那个女人,跪在锦之间,说“太阁托梦”,然后就躺进了她的男人的怀里。
茶茶不恨她。大家都是女人,都想活着,都想有个依靠。龙子选了这条路,没什么不对。
可甲斐姬……
“娥眉言忠义”。
那四个字,比什么刺都扎人。
晓起方知乾坤换,笑德川、早化尘中垢。天借我,新生路。
最后这几行,是她最想说的。
德川家康,那个梦里攻陷大阪的老狐狸,如今已经“化尘中垢”了——不是真的死了,是死了。政治死了。他化妆成老僧逃了,再也不敢露面。他的儿子秀忠,被赖陆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,困在川越城里,成了个摆设。
德川没了。
丰臣也没了。
活下来的,是羽柴。是她茶茶的男人,是她的儿子们,是她自己。
天借她一条新生路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墨迹渐渐干了。
“阿静。”她唤道。
侍女膝行上前。
“把这个收起来。”
阿静双手捧起那张纸,小心地叠好,收入一个锦袋里。她做这些事时,动作轻而稳,一句话也不问。
茶茶看着她把锦袋放进柜子,忽然开口
“长谷川那边,可去了?”
阿静转过身,伏身道“是。昨夜便派人去了。”
“他应命可还爽利?”
“回御前,长谷川大人说,‘遵命’。”
就两个字。
茶茶点点头,没再问。长谷川英信那个人,话少,刀快。他说“遵命”,那就是真的遵命了。不需要多问,不需要叮嘱,他会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。
阿静跪着等了一会儿,见茶茶不再问,便又轻声补充道“那边的消息说,今日一早,便在右府入本丸时便去擒她。”
茶茶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这是她的老毛病了。只要赖陆不在身边,夜里就睡不踏实,醒了就头疼。眉心那里酸酸涨涨的,揉也揉不开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下去吧。”
阿静伏身,膝行退出。
门合上后,茶茶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庭院里传来鸟叫声,细细碎碎的,听不出是什么鸟。
她起身,走到内间,解开了衣襟。
虎千代躺在摇篮里,已经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上方悬着的小布偶。那布偶是赖陆让人做的,一只小老虎,黄底黑纹,憨态可掬。虎千代盯着它看,小手挥来挥去,想抓又抓不到。
茶茶把他抱起来,拢开衣襟。
小家伙立刻找到了地方,小嘴含住,用力吮吸起来。
奶水足。她自己的奶水。自从生了虎千代,她便坚持自己喂养,不用乳母。那些女房们私下说闲话,说她不守规矩,说她没有御母堂的样子。她懒得理。这是我的儿子,我生的,我养的。凭什么给别人喂?
虎千代吃得很用力,小小的拳头攥着,抵在她胸口。茶茶低头看着他,看他小小的鼻尖,看他闭着的眼,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