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赖没回头。
“您是太阁殿下的儿子,”甲斐姬说,“血脉在此,天命未可知。”
秀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眼,在镜子里看着甲斐姬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您是忠心的。”
那目光让甲斐姬心里一颤。不是感动,是一种奇怪的凉——像是一把刀,轻轻贴上来,让你知道它的存在,但不往里刺。
秀赖收回目光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罢了。”他说,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很轻,却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,“你也知道,我要去本丸商量事情。”
甲斐姬的手重新动起来,梳子继续从根滑到梢。
她知道。
昨天茶茶派人来传的话——今日本丸议事,右府大人要亲自去。
说是议事,其实是什么,甲斐姬心里有数。
过继。
把秀赖过继给羽柴赖陆,做他的养子。从此不再只是“太阁之子”,还要变成“関白之子”。那八个字——“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”——在今天,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秀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躲什么。
甲斐姬的梳子跟上去,轻轻压住那缕不安分的丝。
“大人莫动。”她说。
秀赖没动。
——
牛车在石子路上轻轻颠簸。
甲斐姬跪坐在车厢一角,手放在膝上。秀赖坐在正中,背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。
帘子被风吹起一角,冷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气。透过那条缝,能看见路边的景色——灰白的墙,枯黄的草,还有远处本丸的黑瓦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铠甲。
黑色。
一片一片的黑色,从本丸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武士们整齐肃立,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,手按在刀柄上,一动不动。
他们的背后,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黄色。
母衣。
那黄色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格外刺眼,像一片片被钉在风里的太阳。母衣在冷风中鼓荡,猎猎作响,那声音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甲斐姬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,落在那片黄色上。
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黄色母衣。
五七桐纹。
她看见了。那些武士的铠甲上,那些母衣的背面,那些飘荡在风里的旗帜——五七桐。太阁的纹。太阁的母衣众。
可那些人不是。
他们穿的是太阁的纹,可他们是赖陆的“恶鬼众”。
甲斐姬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记忆像被那猎猎的风声撕开一道口子,从里面涌出来——
——
那一年她十五岁。
忍城。
父亲成田氏长已经带着主力去了小田原,留下她和成田泰季守着这座孤城。北条家快完了,谁都知道。小田原被围,后北条覆灭只在旦夕。可忍城还在,还在抵抗。
她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。
黄色母衣。五七桐纹。
铺天盖地。
石田三成。那个被称为“治部少辅”的男人,带着两万大军,把忍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大谷吉继也在。长束正家也在。
她记得那些日子。
水攻。
三成想学秀吉的高松城,筑堤拦水,把忍城淹了。那堤筑了半个月,梅雨连绵,水涨起来,城里的人看着城外一天天变成汪洋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可堤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