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撑起身,伏在榻上,额头触到榻榻米。
“感恩。”
赖陆的手落在她背上,轻轻抚着。一下,一下,像在摸那只池子里的小鳄鱼。
“建州左卫都督,”他忽然说,声音还是软软的,“曾经冒用其弟舒尔哈齐之名,送了我一本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”
松之丸殿伏着没动,听他继续说。
“那里头有一段话。说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。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。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”
他的手停在她背上。
“方今春深,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背一段旧文。
“英雄应时应运而生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若是天时在权兵卫,我亦乐见其成。”
松之丸殿伏在那里,心跳得厉害。
她听懂了。
他给了她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她的儿子“应时应运”的机会。至于成不成,看天。看那个叫“权兵卫”的孩子,能不能在那一天来临时,抓住属于他的那口气。
“近些日子常来。”赖陆说,手从她背上移开,“若是有孕,及时告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莫要忘了,母亲才是化龙化虫的关键。”
松之丸殿伏着,没动。
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背上,暖暖的。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赖陆起身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
他走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跪坐在榻上。晨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,昨夜的一切都还在——被褥、枕痕、空气里淡淡的伽罗香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但也许,十个月后,会有一个叫“权兵卫”的孩子。
她的手按在小腹上,轻轻按着。
“化龙化虫……”
她喃喃念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很淡,淡得像晨雾。
窗外传来水声,是池子里那只小鳄鱼在游。
她没回头,只是跪坐在那里,手按着小腹,让阳光把她整个人裹住。
另一扇属于姬路藩屋敷的纸门后面,有人对着镜子,慢慢抬起了手。
甲斐姬的手指穿过少年的丝时,那头比刚来时长长了些。
细,软,带着孩子特有的绒毛感。梳子从根滑到梢,一下,又一下,檀木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语。
少年端坐着,一动不动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眉眼还没长开,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柔软,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流露。八岁。右大臣。丰臣家的嫡男。
曾经。
“我记得唐哀帝有言。”
少年忽然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。
甲斐姬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‘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。’”
秀赖的眼睛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彼时我竟不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。
“更不知《吾妻镜》中所载,后鸟羽上皇咏叹‘吾以文章治国,竟不能御武夫之刃’时,是何等悲凉。”
甲斐姬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梳子还在手里,可她忘了动。
三恪。
周朝得天下,封黄帝、尧、舜之后为“三恪”,以示不绝前朝之祀。到了唐朝,李渊封隋室之后为“酅国公”,亦是此意——“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”,是亡国之君能求到的最好下场。活着,有块地,能祭祀祖先,不被斩尽杀绝。
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比刀还冷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,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过早到来的、沉沉的、像压在水底的东西。
“右府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尽量放轻,“源赖朝当年亦是流放伊豆,后来倾覆平家,开了幕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