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完子的嚷嚷声渐渐远了,像是被人拉走。
阳光从纸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线。
松之丸殿看着那些金线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继续梳吧。”她说,“今日的髻,梳得高些。”
女房应了一声,梳子又开始在间游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檀木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心上写什么字。
写的什么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字一定还没写完。
梳子从根滑到梢,一下,又一下。
松之丸殿闭着眼,任由那沙沙的声响在耳边轻挠。茶会的余韵还堵在胸口,茶茶那句“千金公主”像是扎进指甲缝的细刺,不疼,但时时痒着。
外头忽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打破了廊下的寂静。
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她没睁眼,只问。
女房朝窗边探了探头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“回御前,是池子里那尾小和迩。方才晒太阳呢,这会儿怕是饿了,下水寻食去了。”
“和迩?”
“是呢。赖陆公养的,说是从南蛮船上得来的贡品,养在天守阁下的池子里。妾身前几日远远瞧见过一回——也就三尺来长,青灰青灰的,趴在石头上不动弹,还以为是木雕的。”
松之丸殿这才睁开眼,侧头望向窗外。从这里看不见池塘,但能听见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,细碎而绵软,像是什么活物在水下游弋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旧文。
“以肥其身,以种其子孙。”
女房一愣“御前说什么?”
“韩退之的《祭鳄鱼文》。”松之丸殿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,“昔年四国征伐时,太阁身边有位吉良氏,最爱背这句。”
吉良氏。
赖陆的生母。
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——眉目清淡,眼神却深得像井。那时吉良氏还只是太阁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侧室,后来被北政所赶出大坂,辗转去了福岛家,又去了家康那里。
最后死在伏见城。
松之丸殿没见过她几次,却记得她背诵诗文时的样子——不疾不徐,咬字清楚,像是每一句都嚼过、咽过,才肯吐出来。
“以肥其身,以种其子孙……”
她又念了一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如今那女人的儿子,养了一条小和迩,就在这池子里游着。
女房凑过来,轻声问“御前,梳好了,您瞧瞧?”
松之丸殿转过头,望向铜镜。
镜子磨得极亮,把她整个面容都照了进去。眉眼还在,唇形还在,鬓角的丝梳得整整齐齐,一根碎都没有。
可就在她侧头的那一瞬,眼角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定睛看去。
一条细纹。
很浅,很短,从眼尾往外延伸,像一根细细的蚕丝,趴在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脸上。
松之丸殿的手指抬起来,轻轻按在眼角。
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的,软软的,那条纹路摸不出来,可它就在那儿,在镜子里,清清楚楚。
“一路舟车劳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看来今日要在锦之间好好歇息一下了。”
女房忙应道“是,妾身这就去准备。”
她退出去了。
松之丸殿还坐在镜前,手指按着眼角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