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出来。
茶茶当年可没这么识相。
她九岁的时候,还在北庄城里当她的浅井家大小姐,等着嫁高大英俊的男子呢。哪懂得往男人跟前凑?
如今倒好,自己养的小丫头,替她把当年没做的事做了。
“御前?”女房见她不说话,轻轻唤了一声。
松之丸殿摆摆手,示意继续梳头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。
天正十一年,若狭。丈夫武田元明刚死,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守着空荡荡的馆舍。弟弟京极高次被秀吉追杀,生死不明。
那时她才二十出头,却已经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。
然后秀吉的人来了。不是来杀她的,是来接她的。
她跪在使者面前,听见那句“殿下愿迎您入府”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?
不是“我终于有救了”,也不是“秀吉殿下英明神武”,而是——
“京极家,保住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使者,脸上没有泪,只有平静。
“妾身遵命。”
那一夜,她对着镜子梳妆,就像现在这样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精致,肤若凝脂。
她知道这脸值多少钱。也知道这脸能换什么。
后来秀吉宠幸她时,她闭着眼,想的全是弟弟高次现在在哪,京极家的领地能不能保住,两个女儿将来该怎么办。
身体是他的,心是自己的。
这道理,她二十岁就懂了。
“御前?”女房又唤了一声。
松之丸殿回过神,现梳子不知何时停了。
“无事。”她说,“方才说到哪了?”
女房小心翼翼地问“方才……大阪御前様在茶会上说的那些话,妾身愚钝,有些不解。御前様的意思是……要咱们学那千金公主?”
松之丸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引那典故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淡,“是在问我们,可愿效仿千金公主,认她为主。”
女房的手一抖。
松之丸殿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鬓角。
“可赖陆公,”她说,“可曾知晓此事?”
女房愣住了。
松之丸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。她忽然想起昨夜赖陆来时的模样——那双眼睛,那双像是看透一切的眼睛,看着她的时候,没有惊艳,也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在品鉴器物的平静。
他夸她美。
可那话,是真是假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另一件事——
茶茶引千金公主的典故,是在敲打她们这些旧人。可千金公主的故事里,最要紧的那一段,茶茶没有说。
千金公主不止认了武则天为母,还把冯小宝献了上去。
冯小宝后来叫什么来着?
薛怀义。
武则天的男宠。
松之丸殿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,又松开。
茶茶啊茶茶,你以为自己是武则天?
可你不知道,武则天身边,从来不只有一个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