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当时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疟疾。
这个词他太熟了。他知道疟疾是蚊子传的。但他不知道ku1u怎么知道的——没有显微镜,没有细菌学说,就靠几千年用命试出来的经验。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会死?”他问。
ku1u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疤——不是刀疤,是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疤。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,做了个躺下的动作,然后闭上眼睛。
有人死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一代代人被叮,一代代人死,剩下的那些,学会了分辨。不是用科学,是用命。
柳生当时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ku1u,看了很久。
现在他看着那些烟,心想赖陆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学土着怎么防蚊子,大概会笑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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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蕉熬好了。
小六端着陶碗走过来,碗里是黄褐色的糊糊,冒着热气。那是刚才用几根大蕉熬的——去皮,切块,放在陶罐里加水煮,煮到软烂,用木勺捣成泥。
柳生看着那碗糊糊,心里一阵烦躁。
香蕉。
又是香蕉。
上岛一个月,吃了多少香蕉?他不记得了。烤的,煮的,捣成泥的,和椰子肉一起炖的。刚开始他还盼着能找到别的东西——野猪,野鸡,鱼。确实找到了,但肉不够分。一百多号人,不能天天吃肉。主食还得是香蕉。
问题是,这里的香蕉必须煮熟。
他想起那天ku1u第一次看见他们吃香蕉。
那是在ku1u来营地之后没几天。有人从林子里摘了一串香蕉回来——绿的,硬的,长得和上辈子的香蕉完全不一样。有人想直接掰开来吃,ku1u看见了,冲过去,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,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通。
柳生当时吓了一跳,以为那串香蕉是什么禁忌之物。他赶紧过去问。ku1u指着香蕉,做了一个吃的动作,又捂着肚子,做痛苦状,然后翻白眼,装死。
不能生吃。有毒。
柳生当时想什么毒?氰化物?生物碱?但ku1u接下来说了一串话,他只听懂了一个词“煮”。
后来ku1u把那串香蕉拿到火边,剥开皮,切成块,扔进陶罐里煮。煮了很长时间,煮到软烂,然后用木勺舀起来,吹了吹,自己先吃了一口。吃完看着柳生,意思是看,没事。
柳生也吃了一口。
不甜。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味道。但确实能吃,而且吃完没事。
后来ku1u解释——用他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——为什么必须煮。他说,族里的老人说,很久以前有人生吃,肚子疼,死了。从那以后,所有人都煮着吃。
柳生当时想可能是鞣酸,可能是抗性淀粉,可能是某种需要加热才能分解的物质。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他知道ku1u说的是真的。
从那以后,营地里的香蕉全煮着吃。
柳生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现在当众说“香蕉其实能生吃,我在老家天天吃”,会怎么样?ku1u会怎么看他?那些武士会怎么想?会不会有人偷偷试,然后肚子疼?
他不敢试。
不是怕肚子疼,是怕ku1u觉得他是个骗子——你既然知道能生吃,为什么当初要装不知道?你学我的话,到底是真想学,还是装的?
所以他不说。
但现在他看着碗里这坨黄褐色的糊糊,心里还是烦。上辈子吃香蕉,剥皮就吃,多简单。现在呢?去皮,切块,煮,捣,等凉。麻烦死了。
而且—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头——这东西怎么喂?
老头的嘴闭着,牙关紧咬。喉咙也不会动。整根的香蕉肯定不行。这种糊糊呢?舀一勺灌进去,万一流进气管里呢?那就不止是烧的问题了,直接呛死。
他看着碗里的糊糊呆。
小六在旁边等着,不敢催。
柳生忽然想起刚才疤脸烫伤口的样子。利索,干脆,不想那么多。要是换了他,老头已经死了。
“再熬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熬得再烂一点,像稀粥那样。”
小六点头,端着碗走了。
柳生转过头,继续盯着老头那张黑棕色的脸。
呼吸还在。额头还凉。
“千万别烧。”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,“千万别烧。”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如果老头醒了,他得问清楚,你是谁?为什么被人追杀?追杀你的是什么人?ku1u呢?ku1u把你带走之后生了什么?
这些问题,比手术难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