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木继续看海。
未时了。
太阳偏西,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,拉得长长的,像根黑绳子,拴在脚踝上。荒木觉得渴,但没去喝水。水只剩六天,不,如果省着点,能多撑两天,那就是八天。八天。如果三天内还看不到岛——
他看到阿隆索了。
西班牙人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四分仪。他走到船头,没看荒木,直接举起四分仪,对着太阳。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,在手里的小木板上写写画画。写完了,他抬头,看海,看天,看云,看鸟。看了足足一刻钟,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深,很深,像要把肺都叹出来。
叹完了,他走到荒木身边,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“今天。”
荒木转头看他。
阿隆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,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看着荒木,眼睛是灰色的,像冬天的海。“今天如果看不到,”他说,“明天就要转向了。”
荒木不懂葡萄牙语,但他听懂“今天”和“明天”。他看向来岛。来岛走过来,翻译“他说,今天如果再看不到陆地,明天就得改方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荒木问。
来岛翻译给阿隆索听。阿隆索听完,咧嘴笑了——那道疤把笑容扯得有点狰狞。他说了一串话,说得很快,手势比划着。来岛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他说,”来岛翻译,声音干巴巴的,“信天翁是跟着陆地飞的,但不会离陆地太远。如果我们今天还看不到,说明陆地不在我们航向的正前方,可能偏左,可能偏右。再往前就是死路,必须转向,赌一边。”
“赌?”荒木问。
来岛又翻译。阿隆索耸耸肩,说了几个词。
“他说,”来岛的声音有点哑,“赌左边,还是右边。赌对了,找到陆地。赌错了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但荒木听懂了。
赌错了,就是死。
“如果赌,”荒木说,“赌哪边?”
来岛翻译。阿隆索想了想,伸出手,指向左舷方向“那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直觉。”阿隆索说,摸了摸脸上的疤,“三十年的直觉。”
荒木看着阿隆索指的方向。海。蓝。除了蓝还是蓝。
“如果不赌呢?”荒木问,“继续往前。”
来岛翻译。阿隆索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个词。
来岛没翻译。但荒木看懂了阿隆索的口型。那个词是“死”。
死。
荒木转过头,继续看海。
申时了。
太阳又低了些,海面上开始泛起金光,一片一片的,像撒了金粉。荒木的嘴唇干得裂开了,血渗出来,他用舌头舔掉,咸的,腥的。他渴,但他还是没去喝水。
他看见来岛的手下了。
来岛通亲带来的人,都是海贼出身,脸上有风霜,手上有老茧,眼里有杀气。他们现在聚在左舷,三个人,背对着荒木,在磨刀。
不是武士刀,是短刀,切缆绳用的,剖鱼用的。磨刀石是粗砂石,磨起来声音很响,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,一声,又一声,规律,缓慢,不停。
他们磨得很认真。一个人磨,两个人看。磨完了,换一个人磨,还是那声音,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。磨完了,用手指试刃,试完了,点头,传给下一个人。
他们不说话。就磨刀。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。
荒木看着他们磨。看着看着,他想起饿鬼队里也有磨刀的时候。不过磨的是枪头。柴田那混蛋力气大,但手笨,总是磨不好,磨着磨着就把枪头磨秃了。柳生殿看见了,不说他,拿过枪头,自己磨。磨刀石是细砂的,磨起来声音很轻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,像春蚕吃桑叶。磨完了,柳生殿举起枪头,对着光看,枪头亮得像一汪水,能照见人。昔日的関白殿下说“磨刀不是用蛮力。是用心。”
荒木现在觉得,这些人磨刀也很用心。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,每一声都很用心。
磨给谁看?
给他看。
荒木懂了。他们在告诉他刀磨快了。刀磨快了,就能切东西。切缆绳,切鱼,切肉。切什么都行。
他转回头,继续看海。
酉时了。
太阳快要贴到海平线了,红得像血,把天和海都染红了。荒木的影子拉得极长,长到从船头一直拉到船尾,像根黑绳子,要把船捆起来。
他听见歌声了。
不是正经的歌,是海贼们常唱的那种,调子乱七八糟,词也乱七八糟。唱的人嗓子劈了,但唱得很大声,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,像乌鸦叫。
纪伊的港口妞儿肥
肥得能掐出水
掐一把,叫一声
哥哥你轻些个……
唱到这儿,停了。然后是哄笑。大笑。狂笑。笑得甲板都在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