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木看着,忽然想起饿鬼队。
不是想起某个人,某件事,是想起那种感觉——那种永远处于无限渴望仿若是饿鬼道芸芸众生那般的感觉。
不是没饭吃的那种饿。饿鬼队有饭吃,有肉吃。関白殿下养他们,鲸肉、羊肉、禽蛋,管够。柴田那混蛋一顿能吃三斤鲸鱼肉,吃得满嘴流油,然后打着饱嗝说“还是饿”。别人笑他,说你是猪啊,三斤肉还饿。柴田就哭,说我想吃白米饭,我想吃刚蒸出来的白米饭,热腾腾的,一粒一粒,亮晶晶的,不用就菜,光吃饭就能吃三碗。
荒木不吃肉。不是不能吃,是不想吃。他把肉当药——関白殿下说,吃肉长力气,长筋骨,长个子。有了本事才能做出人头地,不会被任何人踩在泥巴里。他就吃,大口大口地吃,嚼都不嚼,吞下去。但他不觉得那是饭。饭是稻米。是春天插秧,夏天薅草,秋天收割,冬天脱壳,然后上甑蒸,蒸出一屋子白气,蒸出一锅亮晶晶的、香喷喷的、一粒是一粒的米。
那是饭。肉不是饭。肉是药。
所以他练枪练到虎口裂开,血流不止,也不觉得苦。因为他吃的那些肉,那些药,就在那时候变成力,从枪尖刺出去。柳生殿说“好”的时候,荒木觉得,那些肉没白吃。
可现在,在海上三十七天,他连肉都没得吃了。只有咸鱼,只有硬饼,只有绿的腌菜。昨天水手长量的那二十七碗米,是最后的好米,今天开始,就要吃陈米,吃掺了沙的陈米,吃煮不烂、嚼不动的陈米。
荒木舔了舔嘴唇。嘴唇干裂,有血味。
他想吃白米饭。刚蒸出来的,热腾腾的,一粒一粒,亮晶晶的。
他想得厉害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荒木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那个脚步声很特别,又轻又稳,像猫,但比猫重些——是来岛通亲。
来岛在他旁边坐下。不是站,是坐。这个小个子男人永远坐着,好像站着累。他手里拿着两张图,一张羊皮纸,一张木板裱的纸。羊皮纸那张皱巴巴的,边缘磨损,墨迹晕开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木板裱的那张新些,但画得歪歪扭扭,几个朱红的圈像血滴。
“阿隆索说,就这两天了。”来岛说,声音闷闷的,像从坛子里出来。
荒木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隆索是那个西班牙老航海,左脸一道疤,从颧骨拉到嘴角,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写了个“一”字。他说他在大洋上跑了三十年,见过鲸鱼把船顶翻,见过水手生吃同伴,见过岛屿在眼前消失——但也见过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,粮食吃光,水喝光,人开始喝尿,然后尿也没了,就开始喝血,最后只剩一堆骨头漂在海里,每根骨头上都有牙印。
“他说纬度对了。”来岛把羊皮纸摊在甲板上,手指点着一个用炭笔画的圈,“误差两度。在大洋上,这算准的了。”
荒木低头看那个圈。
圈很大,大得能装下整个九州。阿隆索昨天画的,用四分仪对着太阳比划了半天,又在木板上算了半天,最后用炭笔画了这个圈。画完他说“如果岛在这个圈里,我们三天内能到。如果不在……”他耸耸肩,那道疤跟着动了动,“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。”
荒木不懂什么叫“纬度”,不懂什么叫“误差两度”。但他听懂“三天”。三天。今天是第一天。明天是第二天。后天是第三天。
后天中午,如果还看不到岛——
“误差两度是多少里?”荒木问。
来岛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在甲板上比划“这么跟你说吧。如果岛在京都,我们可能走到了奈良,或者走到了岐阜。在陆地上,走错这么远,顶多骂句娘,多走几天。在海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荒木听懂了。
在海上,走错这么远,就是死。
“但他说看到信天翁了。”来岛又说,声音里有一丝勉强拽着的希望,“那种鸟只在陆地附近飞。还有海草,那种长叶子的,只有靠近岛才有。”
荒木没说话。他看向海。
海还是那片海。蓝。蓝得让人想吐。但今天有些不一样。他看见海面上漂着东西——一片叶子,绿色的,长长的,像海带。叶子边上,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,翅膀很大,飞得很慢,一圈,又一圈。
信天翁。阿隆索说,看到它,陆地就不远了。
荒木盯着那只鸟。鸟也盯着他——或者说,盯着船。鸟的眼睛很小,黑得像两点墨,但荒木觉得它在看自己,在看这艘船,在看这艘船会不会在下一刻沉下去。
鸟飞走了。
荒木继续看海。
午时到了。
太阳在头顶,晒得甲板烫,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泡。荒木没动,还站在船头。他背后,甲板中央,水手长又在量米了。
今天量得更慢。
水手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拉到下巴,是年轻时跟南蛮人打架留下的。他做事一板一眼,说一不二。现在他正蹲在米袋旁,手伸进袋子里,不是用碗量,是用手抓。抓一把,摊在掌心,看,闻,然后放回去。抓一把,看,闻,放回去。不说话,就那样一遍遍地抓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擦洗甲板的停下来了。整理帆索的停下来了。掌舵的也偏过头,眼睛瞟过来。整个船,除了海浪声,除了风声,除了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,就只剩下水手长抓米的声音——沙,沙,沙。
荒木背对着他们,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那些目光像针,扎在他背上。不疼,但痒。痒得他想回头,想吼,想拔刀。但他没动。他想起了関白殿下的枪术。
脚跟,膝盖,腰胯,肩,臂,腕。
一股流水般的源源不绝的劲道。
他吸气,呼气,把那股想吼的冲动憋回去,憋成一股力,沉到脚底。
脚跟踩实。
甲板在晃,但他想象下面是土,是名护屋城校场上夯实的土。一脚踩下去,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他站稳了。
水手长终于量完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米灰,走到荒木身后三步远,停下,说“大将。”
荒木没回头。
“米还能吃八天。”水手长说,声音又平又冷,“水还能喝六天。如果省着点,能多撑两天。”
荒木“嗯”了一声。
水手长等了一会儿,等荒木说点什么。但荒木什么都没说。水手长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重,咚咚咚,像在踩谁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