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,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不一样的路。赖陆那时候没说话,只是靠在柱上看着他。柳生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,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、想干点什么的劲儿——那种劲儿赖陆见过。在破庙里,柴田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时候,也是那种劲儿。
后来柴田成了丹后守,那股劲儿还在。在战场上,在厮杀里,在他能碰到血的地方。
柳生的劲儿呢?
在大海上。在小笠原群岛。在那个赖陆只知道名字、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
那家伙现在在哪儿?
赖陆忽然现,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。柳生出海半个月了,没有消息。没有信,没有船,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。
海太大了。
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,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一下。
他想起瓦利尼亚诺前几日说过的话——那神父喝多了南蛮酒,絮絮叨叨讲了半宿,说什么太平洋是西班牙人的内湖,从秘鲁到马尼拉,从阿卡普尔科到长崎,每一片水域都有他们的船。见了外国船,要么驱逐,要么扣押。
“殿下,”瓦利尼亚诺当时眯着眼睛,舌头都大了,“您的船要是漂到马里亚纳以南,被秘鲁总督的人抓住,那可就麻烦了。那帮人认钱不认人,管你什么盟友不盟友,先扣了再说。”
赖陆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柳生那家伙,要是真被洋流裹挟,漂到那些西班牙人划了圈的地方——会被扣吗?会被索要赎金吗?还是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岛上,连尸都找不到?
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的地方,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不是疼。是沉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他能触及的地方,一点一点滑走。
他想起柳生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“主公放心。我是去找路的,不是去找死的。”
找路的。
现在路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家伙眼睛里的光,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“想干点什么”的东西。他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光。他只有陆沉留下的解构,虎千代留下的屈辱,関白留下的权力。
柳生有光。
那光现在漂在太平洋上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赖陆转过身。
千月还伏在那里,额头贴着叠席,一动不动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方才的沉默里有那么多东西。她只知道等,等他开口,等他让她退下,等他给她一个可以动的信号。
他看着她伏低的脊背,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户田氏。”
千月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起身吧。”
千月抬起头,那张敷着薄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她应了声“是”,慢慢站起来,垂着眼,等着。
赖陆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向门口,经过她身侧时,停了一步。
他没看她。只是说
“昨夜辛苦了。今日不必侍奉,回后殿歇息。”
千月伏身行礼,声音平稳“是。”
赖陆拉开纸门,走了出去。
廊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他沿着长廊往西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走到转角处,他忽然停住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千月还跪在那间寝殿里,应该还没有起身。
他站在转角处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光很亮,云层已经散了大半。远处的濑户内海泛着粼粼的波光,那些船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几个小点,快要消失在海平面上。
他看着那些小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去把瓦利尼亚诺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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