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工工整整的字,那些文绉绉的套话,那些“偶有波折”“将功补过”“顿再拜”——都是真的吗?死的人真的死了吗?血真的流了吗?那些人真的在害怕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从字缝里猜。
猜营啸的时候那些兵在想什么。猜柳氏冲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怕。猜李珲逃回去之后,会不会在夜里梦见自己的妻子被乱箭射穿的样子。
他猜不出来。
因为他不在那里。
赖陆闭上眼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——不是窗外的风声,不是身后的呼吸声,是另一个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好像就在耳边。
是哭声。
柴田的哭声。
“俺爹啥也不懂,就给俺起了个‘柴田’当名字,连个通字都没有!过去在村里,武士老爷见了就笑‘这也配叫武士’,俺以为跟着少主练出本事,就能抬头做人……结果现在,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啊!”
那声音太清楚了,清楚得像柴田就站在他身后。
他记得那个画面。破庙里,雨还在下,粮袋里装着掺沙子的糙米,一只僵死的老鼠从袋口滚出来。柴田蹲在地上,攥着那把带沙子的糙米,哭得浑身抖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,糊得满脸都是。
那时候他冲上去,一把扯过粮袋,糙米混着沙子倾泻而下,溅在湿冷的地上。他吼着“再开!”,佐助、平八郎手忙脚乱地翻粮袋,打开一个,是黄的糙米;再打开一个,沙子硌得袋底响;最后翻出那只死老鼠——
他胃里一阵抽搐,偏过头吐了出来。
那时候他骂了什么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柴田的哭声,还有自己站在庙里,浑身湿透,心想妈的,老子杀了那么多人,就换来这个?
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。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。
但那个哭声还在。
在他耳朵里。在他脑子里。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。
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,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?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,冲上去骂“哭什么”,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窗前,听着风声,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。
不是看丹后守盛重。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。那个哭着说“俺连个通字都没有”的柴田。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、回头喊“少主,俺没白吃你的饭”的柴田。
他看不见。
柴田在朝鲜。在汉城城下。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。
赖陆睁开眼。
窗外的日光很亮,亮得有些晃眼。他抬起手,挡了一下——那只手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齐整,没有茧,没有疤,不像杀过人的手。
但杀过。
一年前还在杀。
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,听侧室念战报,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——千月还伏在那里,等着。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也许在等他说话,也许在等他离开,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他没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,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。远处是濑户内海,水面上浮着几艘船,是往朝鲜运粮的船,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些船去的方向,是他打下来的地方,是他不能亲自去的地方,是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。
三韩。
汉城。
龙仁。
那些地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,又咽回去。
赖陆站在窗前,日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。
千月还伏在身后,不敢动。他听见她的呼吸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——那是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、小心翼翼的呼吸。
他没回头。
窗外的天守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远处是濑户内海,水面上浮着几艘船,帆已经升起来了,正往西去。往西是哪里?朝鲜?还是长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柳生新左卫门。
以往有这种烦心事,他总会找来那个高不成低就的家伙来聊聊,可是他走了。这个家伙走了以后,他觉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君主了。
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吧,毕竟那家伙出海前,跪在锦之间的门外,眼睛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