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始め。”
三献之仪,开始。
三献之仪在静默中流走。
赖陆接过杯,饮半口,返杯。再接过,再饮,再返。动作像量过无数遍,手指触着杯壁时,能感到漆面下木胎的细微纹理。
他的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御帘边缘那只戴银镯的手上。
那只手很小。比茶茶的手小一圈,骨节还没长开,是十六七岁女孩的手。银镯在她腕上晃了晃,又停住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彼时——不知是多久前了。二十年前?三十年前?
不对。
一年。
仅仅一年前。
一年前,他还是福岛家的庶出子,那个被叫作“ろくでもない”的虎千代。会津征伐在即,正则那老匹夫需要猛将给他打仗,便把他和眼前这个女子的婚约压了下去。
户田康长的女儿。本该是他的妻。
如今他坐在这里,她是他的侧室。
一年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。一年前他还是个连名字都被人嘲笑的庶子,现在他是関白,正在纳这个本该嫁给他的女人。
御帘后的手动了动,把杯放回漆盘。银镯轻轻磕在漆盘边缘,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第三献毕。
赖陆站起身。
他的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——往左,往帘后的方向,往那个他每晚都会去的地方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広间中央,灯火从四面八方涌来,照着他一个人。满座的人都伏着身,没有人抬头。但她们都在等。他知道。
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的深紫褥上——那里空着。茶茶已经起身,退到帘后去了。那是御母堂该去的位置,不是他的寝殿。
他忽然想笑。
刚才那一步,是往茶茶的方向去的。他差点在这大広间里,当着满座的人,往御帘后去抱她。
长睫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。
那抹了然浮上来,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一晃就散。
他转身。
往右。
往御帘的方向。
不是茶茶那边。是宝饭局那边。
他在御帘前三尺处站定。
帘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。然后那只戴银镯的手伸出来,扶着帘缘,帘子被掀开一角。
宝饭局跪在里面,萌黄小袖的袖口垂在叠席上,白被衣已经除下,露出梳得齐整的垂。她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只能看见耳后那一小片肌肤,在灯火下泛着微光。
赖陆伸出手。
他的手很大,一间一尺的男人,手掌张开能盖住她整张脸。他没有盖她的脸。他只是把那只戴银镯的手握进掌心。
那只手很凉。
比他想的凉。
他握紧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宝饭局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起身,跟在他身后,往広间深处走。
身后,広间内依旧静默。没有人抬头。只有阿福的目光,在他转身的瞬间抬了一下,确认他走的方向是对的,然后重新垂下去。
赖陆推开寝殿的门。
屋内焚着香,不是伽罗,是另一种——淡些,甜些,是女中们提前备好的、新妇该用的香。壁龛里点着灯,灯火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