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那个家伙,现在漂在哪片海上?
小笠原群岛。
16o1年。
英国的美洲殖民地还要六年才开始。
“一切都大有可为。”
赖陆想起柳生说这话时的表情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可他没有笑。
他只是沿着长廊,一步一步,走向舆入仪仗将要经过的那道门。
月亮还缺着一角。
缺的那角,落在这座天守阁的每一扇纸门上,落在廊下跪着的少年质子身上,落在那艘半个月前出海的船上,落在船头那个望着太平洋呆的、曾经叫“皇明之殇”的男人眼里。
赖陆在広间门外停了一步。
他弯腰,把靴脱在廊下,只着足袋,踩上叠席。
足袋底很薄,能感到杉木地板被地龙烘出的微温。他推开门。
灯火迎面扑来。
広间内,所有人伏身行礼。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在他迈入的瞬间沉下去。
赖陆没有停步。
他往前走。足袋踏过叠席,没有声音。
右侧,御袋様的席位。
吉良晴跪在那里,黑地打褂,五三桐的散纹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微微颔。
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那张脸。敷着厚粉,眉眼描过,是母亲的样子。那层粉底下藏着另一个女人——松姬,姨母,正则的正妻。他知道。
但那一瞬,他还是心里一酸。
母亲活着的时候,从来没有这样对他颔过。母亲只是跪在伏见城的暖阁里,等着另一个男人。
赖陆垂下眼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这是老匹夫的荒唐把戏。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然后那点酸涩沉下去,沉到最底下,不再动。
左侧,侧室的席位。
九条绫跪在那里,五衣唐衣裳,浓红外袍。她垂着眼,脸上是标准的摄关家微笑,弧度精准。吉祥丸不在,婴儿太小,在别室由乳母抱着。
赖陆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。
九条绫没有抬头。但她那抹微笑的弧度,没有变,也没有多。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胡说。她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,什么场合什么都不说。
赖陆收回目光。
往前。
督姬的席位。
黑地小袿,佩太刀。腰背挺得比谁都直。她看见赖陆的目光扫过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只一下。
赖陆也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继续往前,掠过阿江——浅萌黄小袿,垂着眼,谁都不看。掠过阿福——深灰小袖,静跪如石,她在等,他知道。掠过最末端的广桥荣子——十二单,敷厚粉,垂着眼,却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赖陆没有停。
他越过所有人,走向主座。
金屏风在他面前展开,苍松与鹤,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转身。
落座。
広间内所有人伏下身去。
御帘后,宝饭局跪着。那只戴银镯的手,放在膝上。
赖陆看着那只手。
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