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赤褐的小衫,深绿的下裳。
布料不是名贵的唐物绸,是朝鲜北道乡间常见的棉麻,织纹粗朴,染得也不甚匀。领口绣着半圈已褪色的牡丹唐草——绣工拙稚,花瓣胖得认不出形状。
那是九郎的乳母绣的。
老人家眯着眼,就着油灯绣了半个月。她说这是她出阁时娘家陪嫁的纹样,传了三代,到她孙女那辈怕就没人会了。
总角跪在灯下,试穿那件小衫时,她扶着门框看了很久。
后来她背过身去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赖忠不知道她哭什么。
他只知道,此刻清冷的月光下,那件粗朴的朝鲜嫁衣,比他见过的一切华美衣装都刺目。
刺得眼眶涩。
他松开总角的手,起身,走到那叠衣物前。
指尖触到赤褐的布料——粗砺的,带着草木染特有的微涩。他想起母亲柜子里压过的那件,也是这种触感。
母亲说,那是她出嫁时穿的。
后来父亲战死,她再没打开过那口箱。
赖忠十七岁那年,龙岳山城遭大火,那口箱烧没了。
他再没见过那件嫁衣。
——此刻,月光下,一个肥后国来的少年,穿着另一件。
他不知道总角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料。他不知道总角花了多少日夜,去问九郎的乳母,去问那些随他投降的朝鲜下女,去问仓库里积灰的旧画轴。
他不知道总角为什么要穿这个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褪色的牡丹唐草。
忽然想给总角戴点什么。
不是金,不是银。是那种温润的、不刺目的、母亲当年腕上戴过的东西。
他转身去开墙角那具桐木小箱。
那是他从龙岳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“私物”。箱角磕破一块,漆皮剥落,锁是后配的,钥匙总卡。
他撬开锁。
箱里躺着几件旧物父亲用过的海鼠革刀镡、兄长没来得及送出的订婚笺、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。
他拿起那只镯子。
羊脂白,温润含光。内侧刻着一行细字——磨得太久,认不出了。
他握在掌心,走回灯下。
总角跪在原处,膝上还摊着那张未写完的文书。他看见赖忠掌心的玉镯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赖忠在他面前跪下。
他拉过总角的左手,把那枚镯子套上他的腕。
太松。
少年太细,镯子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。
羊脂白衬着那抹蜜色的肤,像满月落在山间未化的雪。
赖忠没有松手。
他握着那只戴镯的手,低头,看着镯子在灯下流转的光。
---
“殿下。”
总角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里有别的东西。
赖忠抬起头。
总角没有看他。他垂着眼,睫毛覆下来,遮住了所有赖忠读不懂的情绪。腕间那枚镯子在灯下微微滑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左卫门今冬元服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。藩里的军械账、粮秣册,他都看得懂。臣……看过他誊的清册,字比臣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