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唇间那抹朱红还在。
抿久了,边缘有些洇开。
——他刚才咬过那唇。
赖忠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去,在总角对面坐下。
铜盆里的炭火将熄。他没叫人添。
沉默里,总角膝行上前,替他解下腰间的太刀。刀搁在刀架上,菊水纹在灯影里一沉。然后是羽织,是乌帽子,是小袖的带。
每解一件,赖忠就觉得肩上轻一分。
最后,他穿着那件洗过无数次的棉里衣,跪坐在清冷的书房中央,像刚卸下三十斤甲胄的兵卒。
总角退回他身侧,跪在灯影边缘。
他垂着眼,没有看赖忠,只把双手轻轻叠在膝上。
——那双手,白天攥过他的衣角。
赖忠看见了。
他伸出手,把那双手握进掌心。
很凉。
这间御殿烧着地龙,炭是名护屋运来的最好的松炭,没有一丝烟。可总角的手还是凉的。
赖忠没说话。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用自己粗糙的拇指,一点一点抚平那些因攥衣角而勒出的浅红印痕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吻落在总角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上。
那里没有茧。少年不用握刀,不用握笔太久,连指节都是细的。唇触到时,赖忠感到那根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像夜风吹过烛焰。
他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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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很久以前——其实也不太久,只是像隔了一世——在平安道某座两班宅邸的宴席上,见过主家身旁的“童子”。
那孩子穿着簇新的唐衣,鬓边簪着假花,跪在主人席侧执壶。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主人醉了,捏着那孩子的下巴灌酒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,湿了一片。
那孩子在笑。
眼角弯着,嘴角扬着,眼底是空的。
李鎏那时二十出头,随父入城述职,跪在末席。他看着那空荡荡的笑,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。
肉麻。
他那时想。两班贵人,把清白人家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,像养一只会斟酒的狸奴。他父亲从不在营中蓄童,凭虚阁李氏,绝不做这种事。
……
现在,他握着总角的手,吻他的骨节。
他忽然想不起那个“童子”的脸了。
只记得那孩子眼底的空。
而总角垂着眼,睫毛覆下来,唇角那点洇开的朱红像落在宣纸上的樱瓣。
不是空的。
他松开唇。
总角抬起眼。没有躲。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,还有一点赖忠读不懂的、极轻极浅的东西。
不是笑。
比笑深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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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。”
总角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日低些,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声哔剥。
赖忠没有应。他只是把总角另一只手也握过来,拢在掌心,慢慢暖着。
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。
月光落在总角膝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。
不是白日穿的那件靛青小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