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郑四郎——!!!”
李嵩的嘶喊撞在平壤城墙上,碎成一片听不清字句的回响。
风从大同江来,裹着冰碴,把那个明国武官的官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是布占泰的女真骑士,身前是城门洞开的平壤,而他要骂的那个人,还在两百步外的马车里,水蓝色的阵羽织在铅灰天幕下像一小块凝住的冰。
没有人回应他。
羽柴赖忠站在城门正中。
他的膝盖正在弯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,熟练得像呼吸。朝鲜王京的承政院,他跪过。平安监营的节度使跟前,他跪过。龙岳山城破那日,结城秀康的使者从马背上俯视他,他也跪过。
此刻他的膝盖不过是重复四十年来的本能——
然后膝弯一滞。
他低头。
跪在他脚边的是小姓左卫门。
十五岁。鬓已剃得干净,额前却还留着寸余的——那是元服前的最后一截影子。李鎏知道这孩子今冬便要行冠礼,到时候这额前最后一片也将剃净,戴乌帽,称“左卫门某”,不再敷粉,不再这样跪在他身侧。
此刻左卫门跪姿如尺,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他低着头,李鎏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看见那道剃过的鬓线,在冬日上午泛着青白的光,像一条即将干涸的界河。
而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。
攥得指节白。
李鎏眉头微蹙,膝弯又往下沉了半寸——没沉动。
左卫门的手像钉死在布料里。
“快松手。”李鎏压低声音,用的是倭语,音节短促。
左卫门没动。
也没有抬头。
第二只手攥上来了。
是总角。
十四岁。生得最好看——李鎏来平壤第四天,依然记不住这孩子的名字,只记得那张敷着薄粉的脸在烛火下总像笼着一层晕光。总用一截旧组纽松松束在脑后,尾垂在肩侧,今晨他对着铜镜匀了许久的口脂,此刻那抹朱红还抿在唇间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樱瓣。
他的脸半埋在阴影里,一只手却探上来,攥住李鎏另一侧衣角。
李鎏再次沉膝——依然跪不下去。
他低头,终于正眼看向总角。
总角抬起头。
没有眼泪。十四岁少年的脸上敷着薄粉,细匀如新雪,没有一丝泪痕。那张李鎏总记不住名字的脸,此刻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。
只有摇头。
极慢、极坚定地,摇了一下。
然后第二下。
李鎏读不懂。
右近也跪上来了。
十三岁,未束,总披在肩头,前覆额,几乎遮住眉眼。他是四人里最小的两个之一,敷粉总敷不匀,今晨还是总角替他补的颊红。此刻他跪在总角身侧,两只手一同攥上来,攥得太急,把李鎏的衣襟都扯歪了。
他没有摇头。他只是攥着,抿紧那两片抹了薄红的唇,眼睛盯着李鎏的膝弯,一瞬不瞬。
藤八跪在最外侧。
十二岁。最小,未束,也不披肩,就那么散着,像一蓬还没学会顺服的鸦羽。他够不着李鎏的衣角,便攥着左卫门的袖子。左卫门任他攥着,纹丝不动。
这孩子连薄粉都敷得比别人薄些,颊上那点红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垂着眼睛,睫毛覆下来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四双手。
或攥或扯,或攀或扣。
把李鎏那件新裁的、桐纹还没洗过一次的羽织下摆,揉成一团皱。
膝弯悬在半空。
李鎏忽然意识到他跪不下去了。
不是不想。是跪不下去。
那四双手分明纤细,分明只是少年人的手,分明每夜缩在他榻边像四只挤作一团的幼兽。此刻却像四道从地底生出的藤蔓,生生把他将要沉下的膝盖,钉在原处。
——郑四郎的马车已经停在五十步外。
李嵩还在骂。他的声音已经劈了,词句碎在风里,像钝刀刮骨,像漏风的皮囊。
布占泰骑在马上,眯眼看着城门下那幅画面。
他看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