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长六年冬月的平壤,天色是那种冻僵了的铅灰。风从大同江面上刮过来,卷着细碎的冰碴,扑在灰白色的石垣和焦黑的梁木上。有些街巷的废墟还没清理干净,烧了一半的房椽支棱着,像死人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但王宫——如今该叫“平壤御殿”了——左近的官署区,却已收拾出几分体面。新糊的纸窗,新漆的木柱,往来行走的足轻和小姓们,脚步轻快,腰杆笔直。只是他们身上那些半和半朝、不伦不类的装束,以及偶尔从唇间漏出的、生硬的倭语词汇,让这片“体面”透着一股子刻意和虚浮。
有肉食者鄙,从未远谋。见人起高楼,便惴惴于楼何时塌;见人宴宾客,便窃窃于席上无自己杯箸。既无拍案而起、掀翻桌子的血勇,更缺挽袖入席、同流合污的厚颜。只是瑟缩在角落,用最恶毒的心肠揣度新贵,用最无辜的眼神望向旧主,仿佛一切的苟且,都是时势所逼,身不由己。平壤城里的两班贵人们,大抵便是如此。自那位“羽柴平壤守”入主行宫以来,他们闭门的闭门,称病的称病,偶有不得已的公务往来,也是垂着眼,抿着嘴,仿佛多看一眼那“僭越”的殿宇,多沾一口那“夷狄”的空气,便会污了累世清名。
他们自然记得,这座行宫,百年前乃是为了迎接大明册封使而建,后来成了国王北巡时的驻跸之所。宫墙的每一块砖,都该印着“事大至诚”的烙印。如今,却住进了一个剃着月代头、穿着五七桐纹羽织、冠着“羽柴”之姓的降臣。
凭虚阁李氏的李鎏,此刻便在这行宫的某间偏殿内。
窗纸透进的天光是冷的,铜盆里的炭火也是温吞吞的,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寒意。李鎏——或者说,羽柴赖忠——跪坐在一面从博多运来的、鎏金框的泰西玻璃镜前。镜面澄澈,纤毫毕现,映出一张年近四旬、线条硬朗、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的面孔。
他正用一柄短而锋利的剃刀,极其缓慢、极其专注地,刮剃着头顶前部。刀刃贴着头皮,出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下都稳如磐石。那片青白色的头皮,在刀下逐渐扩大,光滑得异样。这不是第一次了,自他于龙岳山下大营中,在结城秀康的使者和那枚“羽柴赖忠”的铜印前,亲手斩断髻、剃去前那一刻起,这便成了他每日晨起必行的仪式。起初,刀刃总会不自觉地颤抖,在头皮上留下细小的血口。如今,已是行云流水。
只是眼神,依旧是死的。镜中的那双眼睛,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“月代头”的夷狄模样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丝竭力压抑的、近乎自虐的专注。
身后,他的妻子——出身平安道另一武班家族,如今该称“羽柴赖忠室”的女人,正跪坐着为他梳理脑后剩余的长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轻柔,但指尖的冰凉透过了丝。她将长拢起,挽成一个紧绷的、标准的倭式髻,用深蓝色的组纽仔细束好。束到最后一圈时,她迟疑了一瞬,声音低得像耳语
“殿下……今日,要不要稍松一些?束得太紧,久了怕是要头痛……”
李鎏——羽柴赖忠—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下剃刀,抬眼看着镜中妻子苍白的脸,和她眼中那掩不住的惊惶与陌生。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两息,目光锐利如刀。女人像是被烫到般,慌忙垂下眼,手上加力,将那髻束得更加紧实,几乎要勒进皮肉里。
“好了。”羽柴赖忠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他放下剃刀,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衣物。先是丝绸的小袖,然后是印着清晰五七桐纹的墨绿色羽织——这是羽柴一门重臣方可使用的纹样。最后,他戴上乌帽子,端正姿容。
镜中人,已与数月前那位身着朝鲜武将袍服、顶戴网巾的“李鎏将军”判若两人。唯有眉宇间那刀刻般的纹路和眼底的沉郁,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。
妻子默默收拾着剃刀和木梳,不敢再看他。羽柴赖忠对着镜子,最后调整了一下乌帽的角度,低声,却不容置疑地吩咐
“九郎的汉学不可废,但东瀛的经文典籍,更要紧。回头你去物色,要最好的师父,唐话(汉语)和倭语都要精熟的。你……也需学些简单的倭语应对。既冠了‘羽柴’之姓,便不可在人前,坠了这门第的颜面。”
女人肩头微微一颤,低低应了声“是。”
羽柴赖忠不再多言,起身推开拉门。廊下冰冷空气扑面而来,他微微眯了眯眼,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那里左右各佩一刀,打刀长近三尺,肋差稍短,刀镡与目贯都是新换的,带有羽柴家的菊水纹。刀是好刀,据说是堺港名匠所作,是“受封”时与苗字、铜印一同赏下的。只是握在手中,总觉得比用了多年的那把朝鲜环刀要轻,要浮。
一名身着整洁小袖袴、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,在廊下伏身行礼。这是“赖陆公”指派给他的“小姓”,名义上是侍从,实为眼目,亦是他与倭人沟通的桥梁之一。少年抬起头,用清晰但口音独特的倭语低声禀报
“平壤殿,据游骑探马所报,赤穗藩宿老郑士表样一行,距城已不足三十里。”
羽柴赖忠脚步未停,沿着廊庑向外庭走去,语气平淡“赤穗藩……郑士表?此人是何出身?”
小姓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,声音平稳“据鄙人所闻,郑样原为明国海商,后得森弥右卫门公赏识,拔为副将。早年曾助赖陆公敉平德川逆乱,锁围大阪,功勋卓着。然……”少年略一停顿,“然其并未如诸大名般受封一国一城,至今仍为森公家臣,领赤穗藩宿老职。”
羽柴赖忠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,似是讥诮,又似自嘲“哦?如此功臣,竟未得一藩?那这‘宿老’亲临,我当出迎几里?”
小姓垂目,话语却清晰“殿下已是赖陆公亲赐羽柴苗字与御通字‘赖’的重臣,领平壤守,位比一方大名。除森公或关白殿下亲临,依礼,无有出迎之必要。即便森公驾到,殿下闭门不纳,亦只是赤穗藩与平壤藩之间的龃龉。于关白殿下御意而言,并无妨碍。”
羽柴赖忠脚步顿了顿,瞥了这言语伶俐、熟知倭人内部规矩的少年一眼。这话说得漂亮,点明了他此刻“羽柴赖忠”的身份所拥有的“体面”与“独立”,却也隐隐划出了界限——他终究是“外人”,倭人内部的恩怨规矩,他不必,也不能深入掺和。
“是吗。”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,心中那丝不安却未完全散去。这郑士表虽无大名之位,却是森弥右卫门的心腹,更是羽柴赖陆早年崛起的股肱。这样的人,亲自前来这刚刚易帜、远在朝鲜的平壤,绝不会只是“看看”。他想起自己递上去的关于请求增派铁炮与筑城工匠的文书,莫非与此有关?
“依你之见,”他放缓了语气,似在斟酌,“我若只是于城门相候,是否……稍显怠慢?森公乃关白之外祖父,若因此等细故,令关白殿下觉得我……”
小姓微微躬身,语气依旧恭谨,却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沉稳“大殿多虑了。礼法之事,关乎体统。殿下谨守本分,方是长久之道。过度殷勤,反易惹人侧目。关白殿下英明,所重者乃是殿下能否镇守平壤,绥靖一方,而非虚礼往来。”
羽柴赖忠不再言语。这小姓的话,句句都在理,甚至是在维护他这“新晋大名”的颜面。可他听着,却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,冰凉而坚韧。这些倭人,看似粗豪,实则规矩森严,内外分明。他们给他苗字,给他官位,给他武器,甚至给他派来这伶俐的“助手”,却从未将他真正视为“自己人”。他是一座桥,一把刀,一处需要牢牢钉在朝鲜土地上的钉子。仅此而已。
他步出回廊,来到较为开阔的中庭。寒风卷着尘土掠过,庭中那株老梅树虬枝盘结,还未到开花的时候,只有几点僵硬的蓓蕾,缩在枝头。
恍惚间,这寒风,这庭院,这远处隐隐的城墙轮廓,与记忆中的某个时刻重叠了。
不是这修缮过的行宫,而是城外,龙岳山上那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山城。
凭虚阁李氏,累世将门,守着这平安道门户,守着这“平壤之眼”龙岳山。山势嶙峋,二十余峰,数十峡谷,卡在大同江隘口,真真是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李氏祖辈便在这山石间扎下根,建起堡垒,练兵储粮,替李朝守着北门。可守了一辈子,两辈子,多少代人……除了自家和麾下儿郎,谁记得?
他记得年少时,随父兄入平壤城。那些住在砖瓦宅邸里的文班两班,那些汉城来的贵人,看他们这些“边镇武弁”的眼神,与看门口石狮子并无二致,甚至更添几分嫌弃——嫌他们身上有马粪味,有刀兵气,言谈粗直,不懂吟风弄月。每一次入城,都是无数的躬身,无数的笑脸,换回些许冰冷的公务回应,或干脆是闭门羹。
壬辰年,烽火骤起。小西行长的大军黑云般压向平壤。彼时守城的文官们慌了神,一纸调令,以“统一防务,不可分兵”为由,强令龙岳山守军全部入城。父亲据理力争,言山城乃平壤锁钥,弃之则门户洞开。换来的是“怯战畏敌,意图拥兵自重”的呵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