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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4章 铁蹄声碎(第2页)

相比之下,身后李嵩那匹白马的蹄声就沉闷得多——那是没钉马掌的“光蹄马”奔跑时特有的声音,噗噗的,带着泥土和草屑被践踏的软响。

两匹马,两种声音,在暮色笼罩的辽东原野上交织成一段古怪的旋律。

布占泰没有减。他纵马冲上一处缓坡,又沿着另一侧陡坡俯冲而下,涉过一条水深及膝的小河,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。李嵩始终跟在后面,不曾落后,也不曾前。那件不合身的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却骑得极稳,显是有些功底。

约莫两刻钟后,布占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勒住了马。这里已经远离官道,四周是半人高的枯草,远处能看见开原城墙上零星亮起的灯火,像几点飘忽的鬼火。

两匹马都喘着粗气,口鼻喷出大团白雾。布占泰的黑马浑身热气蒸腾,汗水在皮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;李嵩那匹白马则显得疲惫许多,前腿微微颤。

李嵩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子,走到布占泰马前,仰起头。

“贝勒方才说,卖出去的马,就像孟古哲哲。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此话何解?”

布占泰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光,只有远处城头的灯火和即将升起的月亮,勾勒出李嵩模糊的轮廓。

良久,布占泰才开口,声音低沉“你来辽东晚,许是没听说过古勒山。”

李嵩点头“万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之战,下官略有耳闻。叶赫、哈达等九部联军攻建州,败于努尔哈赤。”

“败了。”布占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“那一仗之前,努尔哈赤是什么?是叶赫的好女婿,是给李成梁牵马坠蹬的质子,是建州左卫一个不起眼的小头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古勒山一打完,什么都变了。”

他跳下马,走到土崖边,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。

“孟古哲哲,是叶赫贝勒杨吉砮的女儿,万历十六年嫁去建州的。那会儿,建州和叶赫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”布占泰的声音飘在风里,“可古勒山之后呢?叶赫败了,杨吉砮死了,孟古哲哲就成了有家不能回的可怜女子。她在建州,是龙虎将军的福晋,可谁都知道,她的娘家,她的兄弟,和她丈夫是死敌。”

他转过身,看向李嵩“李大人,你问我为什么不卖马给倭人?我告诉你——今天我把马卖给明人,它们只是去拉车、耕田,或者变成明军骑兵的坐骑。可如果我卖给倭人,这些马就会出现在朝鲜的战场上,可能会撞上明军的刀枪,可能会被李如松、麻贵的骑兵砍死。”

“而我,”布占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布占泰,就成了‘私通倭寇’的罪人。到那时,谁会保我?叶赫?哈达?还是——”他冷笑一声,“还是那个刚刚拿到‘龙虎将军’名号的努尔哈赤?”

李嵩静静地听着。月光终于从云层后探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沉默。

“贝勒是担心,”他缓缓开口,“今日卖马给倭人,他日便会成为另一个孟古哲哲——身在两难之地,进退皆不由己?”

布占泰没有回答。他走回黑马旁,拍了拍马颈,动作忽然变得很轻。

“李大人,”他背对着李嵩,声音有些含糊,“你说,一匹马,知道它要被卖到哪里去吗?知道它蹄子上的铁掌,是谁给钉的吗?知道它将来要面对的是犁铧、车辕,还是刀枪箭雨吗?”

李嵩看着他的背影。这个女真领的肩膀很宽,此刻却微微佝偻着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。

“马不知道。”布占泰自问自答,“可人得知道。”

他翻身上马,不再看李嵩,一抖缰绳,黑马迈开步子,朝着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。

而后,黑马的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却并未彻底消失。布占泰勒马缓行,听得身后那沉闷的噗噗声仍在不远不近地跟着。他回头瞥了一眼,月光下,李嵩那裹在宽大皮袍里的身影,正骑在那匹光蹄白马上,固执地尾随着。

布占泰没再驱马疾驰,只是任由黑马驮着他,在熟悉的山野间择路而行。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洼地,几块巨石环抱,是个不错的夜宿处。乌拉部的营地还在更远处,今夜他是懒得回去了。

他翻身下马,从马鞍后解下皮囊和一小捆干柴,熟练地堆起柴堆,用火镰打燃火绒。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,驱散了深秋夜间的寒意。黑马自行走到一旁啃食枯草,布占泰则坐到火边,掏出皮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
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让心中的郁结稍散。

他听见马蹄声停在不远处,然后是下马的窸窣声。李嵩站在火光照耀的边缘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他没有靠近,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跳跃的火苗,又看看布占泰手中的皮囊。

布占泰又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将皮囊往身旁一放,瓮声道“站着干什么?夜里风硬,过来烤烤。”

李嵩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他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动作拘谨,那件皮袍裹在身上,显得他越清瘦。火光映亮了他的脸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跃动的光,终于有了些许活气。

布占泰将皮囊推过去“喝点,驱寒。”

李嵩接过皮囊,没有立刻喝。他端详着囊口,又闻了闻浓烈的酒气,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,闭眼仰头,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喉,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。

布占泰看得好笑“你们汉人当官的,不都该是酒桌上的豪客吗?”

李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喘息着道“下官……不善此道。”声音里带着被烈酒灼伤的沙哑。他将皮囊递回,不再尝试。

两人之间沉默下来,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。

“李大人,”布占泰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有个事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
李嵩抬头看他。

“看你年纪,不过三十出头?万历二十年的进士,外放泉州知府,正四品的地方大员。”布占泰掰着手指头算,“就算在泉州只待了几个月,按你们汉人官场的规矩,也该是平调个富庶地方,或者回京熬资历。怎么就被一杆子支到这苦寒的辽东来,当了个……都司佥书?”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还是个管修墙的佥书。”

火光下,李嵩脸上的那点血色慢慢褪去,恢复了惯常的苍白。他垂下眼,盯着跳跃的火焰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就在布占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李嵩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

“因为下官……查了一桩旧案。”

“哦?”布占泰来了兴趣,“什么案子,能把一个知府查到辽东来?”

“一桩……根本不存在,却又人尽皆知的案子。”李嵩的目光有些飘忽,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贝勒可曾听说过,万历初年,泉州府出过一桩惊天窃案?说是一个叫郑四郎的库吏,监守自盗,卷走了府库积存二百多年的税银,总计……三亿七千万两。”

布占泰当然记得白天马市说书人的胡扯和那海商的醉话,他点点头“听是听过,当笑话听的。三亿七千万两?把全天下的银子堆一块儿,怕也没这个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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